亲眼所见的一切跟传闻中“人族的地盘上妖族只能为奴”不一样,此间之妖并不像西境众妖以为的那样卑躬屈膝,也没有妖王旧属被仇恨摧残出来的阴暗扭曲。
同行的另一名从西境来的妖族族长不屑道:“都是假象罢了!他们造出假象,哄骗我们放松警惕,迟早要把我们吃干抹净!”
听闻此言,凌霜威皱起眉头,朝后看了一眼。
那妖族心里不忿又不得不低头,就像面对人族一样。
凌霜威对慧熊道:“有如今的成果,少不了大家共同的努力,圣帝陛下统率全局,说一不二,离悬君对人妖共治早在多年前便有了完整的设想,人妖之间如此和谐,是因为离悬君在陛下的支持下一点一点推行举措,仙门百家为此也出了不少力,人族让渡空间,陛下考虑到不同妖族的习性,下令专造了适宜妖族生活的坊市,诸多例子不胜枚举……大家都遭遇过毁灭的危机,才明白当下的平静安稳有多么珍贵。”
这是在天承元帝时期都无法实现的景象,所以凌霜威格外珍惜,所以他以妖族的身份尽心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他也明白他觉得珍贵的东西有些同族不屑一顾,恐怕还要预谋着破坏。
慧熊陷入了沉默。
休酌宫改建于原来的皇宫,取自圣帝和离悬君的名讳,意思很简单,但得闲暇,啄饮美酒——寄托着对天下九州休养生息、复苏繁盛的期望,也有一份对挣脱囹圄、自在洒脱的赞美,殿宇并不豪华,陛下不事铺张,极少的奢侈之处只有在对待离悬君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欲入休酌宫,先要穿过一路茂树繁花,正当盛夏,花草灼灼而放,寻常人见此清新美景都是心怀畅快心生美意,西境众妖却想起了擅用藤蔓花草作为武器的那只狐狸,难免生出几分忌惮,直到进了宫门都没敢说出一句话。
狐狸今日并不在皇都,东方离恨海旧址出了点小麻烦,离悬君亲自去处理了,坐在大殿内与众臣一同接受西境妖王旧属归降的只有人族皇者,现下已经可以说是天下九州的皇帝。
慧熊与同族几个妖一起上前,却在入殿的一瞬间感到头皮发麻,浑身的刺都要支棱起来了。
让他们僵硬在原地的不是上位的人族足以摄妖心魂的危险容颜,也不是他们居于下位的惨淡处境,甚至不是一遇人皇便轰然爆发的堆积了百年千年的恨意,只仅仅来自于这个人的威压。
平静,却有千钧之力,无处不在,让他们无路可逃。
金瞳泰然,碧瞳淡漠,不怒而威,仿佛只要在他的注视下,便绝对不可能有任何风浪能够翻起来。
此时此刻他们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只要有这个人在,妖族永远没有翻身并报仇雪恨的机会。
没错,服软不过是一时的计策,这几个顽固的妖族族长从来没想过臣服,可他们又没有能够对抗皇朝的实力,便打算在面见人皇时循机刺杀,一血心头之恨!
所以他们强顶着压力纷纷亮出武器,现出毕生所学,势必要拼尽全力让休酌宫溅满腥血!
上座的圣帝缓缓弯起了唇角,抬手按住了座椅扶手上木雕的蔷薇,蔷薇差点化作黑藤呼啸而出,那是离悬君一定要安置在此处的保障,就是为了预防眼下的情况。
即便没有黑藤出马,殿中众臣也都迅速施法拦截,出手最快的霜雪侯,而与他同时出手的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对象——九族之主其一的慧熊竟然拦住了约定了要一起刺杀人族圣帝的同族。
一场闹剧很快终结,满殿都是霜雪施法后遗留的寒意与慧熊受伤而流的鲜血。
众臣皆道:“陛下受惊了。”
“无妨。”计非休看向那熊族之主,“你是为何?”
慧熊强忍伤痛道:“我无法释怀仇恨,又希望自己的族民能够不必担惊受怕,过上吃饱喝足的日子。”
计非休道:“你的期望可以实现。”
一旁有人族侍卫上前扶起慧熊:“请随我到驿馆疗伤。”
慧熊没想到人皇竟然如此轻易就给了承诺。
又看向被捆缚在地不能动弹的其他妖族,不由困惑起来。
慧熊下去之后,凌霜威道:“将他们押在皇都,其追随者自不敢妄动,其族民可徐徐教化。”
计非休点头:“你来安排。”
说罢便离了殿。
殿中血气未散,众臣却不敢离开。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人来传令,陛下要他们合政殿议事。
刚刚经历了“刺杀”,缓都不缓一下,圣帝陛下便已经快马加鞭地要商讨关于收服西境众妖后如何督管西境的问题了。
这问题有的讨论,众人众妖各抒己见,滔滔不绝,再等着圣帝陛下一锤定音。
议事到了傍晚,大家纵有修行,也难免感到疲累,揉着肩膀告退出来时,正看见一道流光落在殿外,连忙施礼:“离悬君。”
“嘘。”
聂酌把食指放在唇边,笑了笑,无声无息地闪进了殿内。
他本想给非休一个惊喜,却看见殿中独自端坐的人闭着眼睛,便放慢了声息,化成一只灰色大狐狸,卧在座前,用尾巴把人勾到了自己身上。
“我没睡,闭目养神而已。”计非休放松筋骨,让自己完全瘫进蓬松柔软的狐狸皮毛里。
“那咱们一起闭目养神。”聂酌的大尾巴甩了甩,把一个物件放到他怀里,“事情都解决了,回来路上看到有泥人捏得特别有趣,给你瞧瞧。”
计非休看了看:“可爱。”
聂酌不满:“非休,怎么只会这一个词儿了?你变笨了哦。”
计非休揪住他的耳朵,对着耳朵喊:“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色彩饱满憨态可掬颇有你我之神韵……总之,十分之可爱。”
尾音变得低沉,又含着几分挑.逗的笑意,激得耳朵酥酥麻麻的,聂酌差点弹起来。
计非休按住他:“睡觉。”
聂酌老实了,用尾巴把他卷进怀里,爪子拍了拍:“好梦。”
一人一狐便在合政殿内休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