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暄心里叹了一声,把她搂到怀里,手指梳顺长发,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滚烫水液浸透寝衣,沈暄惊了一瞬,握着她肩头,却见她泪珠崩落,咬唇忍住哭声。
水云揪紧了圆腰横领,指尖捏得都泛白,她捂住心口,长发掩住脸庞,躲开了沈暄的触碰,又默默哭了半晌,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讲:“郎君,我们和离吧。”
沈暄一怔:“为何?”
她再也忍不住,嚎啕道:“我无法受孕!”她拉了沈暄的手盖在小腹,“这里不会有孩子的!”
沈暄劝道:“好大夫虽然难求,但举我全族之力,总归能寻得的,你我又还年轻,新婚不过几日,不必急于……”
“可是禅师——”
“他说的也未必作数。”
她控诉:“可禅师说我们是金玉良缘,檀郎谢女。”
将将被润过的小娘子,芙蓉面上流着两行清泪,又愁又怨的,压不住底下透出的餍足后的娇。
沈暄心中微动,吸了一口气,把念头压回安慰她这件事上头。
“这确实可信。”
“好的便信,不好的便不信了么?”
她仍是流泪,进房里通报水已备好的婢女都不敢打扰,又悄悄退出去了。沈暄咳嗽两声,正色道:“娘子嫁给我之前,竟未做好终身不孕育子嗣的准备么?”
水云一惊,抬眼望他,眼瞳还是湿润润的,啜泣渐止,被吓得抖了一下。
沈暄继续说:“我身子弱,娘子是晓得的罢。”
水云点点头。
“我出生时若非父亲执意,险些保不住性命。父亲母亲对我都是有今日没明日的待着,多活几年都是争下来的。身子既已弱到了这种地步,自然是子嗣艰难的。怎的娘子竟以为我还同寻常男子一般么。
“这些我原以为媒人都讲了,不以为娘子是不知情的。”
“说是说了……”水云犹豫道,“只说郎君体弱,要我多照料些,倒未提及子嗣。”
“如此便是我的不对了。若娘子执意和离,和离书中便写明是我的缘故罢。”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啊!知道娘子不能生养竟还不和离?
她往常见的那些男人,凡是兜里有些银子的,娘子不仅要能生,还要生得多,不仅要生得多,还要生养孩子、操持家务后仍然貌美如花。恨不得年年月月家里头都有孕期的娘子妾室。虽不养育,但见了自己骨血遍地跑了,便老怀欣慰,仿佛打赢一场胜仗。
不能生的女人,便如同“不下蛋的母鸡,没什么用处!”
这些话她都听了千万遍了,那些人喝着酒吃着肉讲这些话时,还要幻想一番,“家里的婆娘寻了别的汉子下了崽子,便该杀了头!”
再觑她两下,“若是敢穿了鲜亮衣裳,一个人上酒楼,便是遭了汉子拖到巷子里去,嗐!”
那“嗐”之后的,初时水云不懂什么意思,后头便懂了——是不自量力莽夫的烫血残肢。
但是,但是,沈暄怎么会和他们不一样呢?
她走江湖时,见了一百个男人,九十九个都是这样的,沈暄怎么能是例外呢?
这叫她多难办啊。
水云急急地找补:“郎君只是子嗣艰难,日子久了未必不会有亲生的骨肉。我却是无法生养的,怎么能都怪到郎君身上呢?”
“那便等日子久了,我们多试几次再看看吧。”他轻笑,指尖又来为她拭泪,这会儿掌心倒温温的了,“还是娘子晓得我子嗣艰难,不愿同我在一处,想去寻旁的健壮男子试一试?”
沈暄给李夫人使绊子时,她看的开心,但现在轮到她答左答右都不对了,真是憋屈的很。
好恨——
她服了药,被迫当了一天的柔弱女子,背了个不能生育的名头,还哭了许多次。不仅不能拿到和离书,还必须得答应他“日子久了”“多试几次” ,不然就是想抛下他这个体弱的,去另寻青年男子。
他真的是个聪明人,她也最怕这种聪明人,尤其是他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那封礼单,她不信他不是故意。
李夫人一言,必定已叫他谨慎起来了。
一次两次的她还可以接招,若真等着日子久了,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必须,必须要跟他和离。
沈暄先去沐浴,水云留在房里,忽地想起了什么。
她开了衣柜,对着里头全身的铜镜照了照。
只穿银红薄罗背心的小娘子,身段窈窕玲珑,乌发披散,掩盖了一些痕迹,雪肤桃腮,散出春波水情。
水云凑近了,捧着脸思忖:沈暄不愿和离,未必因着他是什么正人君子,许是因着她的容貌,她的身子。青年的郎君,得了娘子,一时半会儿丢不开手,倒也是本性。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也觉得触感滑嫩,娇妍可爱。
难道……要毁容吗?
她的目光渐渐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