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霞浸染,红粉晕出,飞鸟振翅归林,田垄引水潺潺。她吸一口林木清新之气,面上不自觉带出微笑。
沈暄坐在车厢的另一边,闭目养神。
农家风光被马蹄哒哒抛在车后,马车驶上官道,水云放下车帘,而沈暄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间专为体弱的郡王幼子打造的马车,虽无他平日出行乘坐的驷马车驾宽敞,但容纳两个劲瘦的成年男女也是绰绰有余。
沈暄见她回头,同她目光相触,在这近乎密闭的隐私空间之内,他双臂张开,让出怀抱。
水云坐到他腿上,他一手抱腿,一手揽肩,叫她枕在他的胸口。
青年郎君嗓音清疏温柔:“想我们成亲之前,递拜帖、请媒人、下聘礼、定日期,种种事情都是父亲、母亲与商侍郎会谈。说是商议,商侍郎却对我们没提什么要求,并没有为难我们家里,连做做样子也没有的。
“只你出嫁那日,李氏与你的两个姊妹哭嫁时营出凄风苦雨,十分不舍,但李氏为人你我都知晓。
“如此说来,商侍郎虽为你生父,却今日今时此地,同夏婆婆聊了几句,我才有几分见着你娘家人的感受。”
水云说:“我听过一些旁人婚嫁的闲话,也都说嫁女的时候,女方家里头要先提出严苛的要求,再慢慢地缓和。看起来是为难,实际是想叫亲家晓得自家对女儿的爱重。
“我没在侍郎跟前长大,并不盼着侍郎待我同待姊妹们一样。每年的银钱按时,能不缺衣少食地生活,已是幸事。婚嫁之前,再能自个儿瞧瞧未来夫婿,心中有个样子,不盲婚哑嫁,更是强过世间不少女子了。
“当日在游园会上,一见着你,便觉得要嫁这样的郎君才好。虽没明说郎君的家世,可看郎君周身气派,我也清楚高攀不起。只是想想,并没对侍郎言说。后头听着郎君青睐于我,还向侍郎提了亲。聘礼未抬来之前,是信也不敢信的。
“我尚且如此,更何况侍郎比我更懂得你我之间门第差别。
“进京这些日子,我也明白些事情,晓得我这样的出身,给郎君做没名分的妾室,都要被掂量一番是否够格的。郎君愿意求娶,已足见重视,哪儿还有阻拦的道理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拢共就是一件旧居的事情,沈暄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提问。那两人既晓得身份背景,又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沈暄问什么,应当都是答得出来的。
水云却不同了。突发的事件多,费一会儿心思去推演沈暄可能会问的问题都觉得疲惫。
这会子腹中没有草案,边想边说,说出这么一串儿来。既没埋怨不负责任的商拓,又夸了沈暄的俊秀才杰,捎带着表现一下自己的知足常乐,几方都不得罪,还都讨好了。心里正回味着,得意地感慨自个儿随机应变的能力愈发强了。
但……沈暄他……这好像不是他想要的回答。
此次是拜访水云故居,非是甚么节日祭典。轻车简从,衣衫也不层叠厚重。她坐在他的腿上,年轻夫妻,略动一动就能明显地感觉到有些东西的存在。
他这种时候,应当是放松的,而不是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审问她似的。
水云有些诧异,坐直了,稍微从他怀中退出一些。
沈暄低头同她对视,轻缓回答她的疑惑:“我听娘子所言,好似将己一身皆系于父、夫之上,任由摆布似的。观娘子所为,却大不如此。”
水云心头一颤。
甚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在她想来,都是狗屁。
一家里头的人,硬是要分出尊卑。
富贵的人家,那尊的,尊到了云上去,天子是大君,他们便是小君,任意主宰的;那卑的,卑到了泥下去,占了个主子的名头,若娘家没有得势撑腰的,小君想要发卖,随时便能把她们发卖出去。
就是那贫困的饭都要讨才能填进肚里的男子,真到了绝境处,还能典妻卖子,杀之烹肉,熬过不堪的年岁。
这尊卑分来,表为明礼,实则是生杀之权的归置。
她怎么可能把自己交给旁人任意处置?
真要听从那些男子生来就比女子优越的话,她现在就是被关在院子里头,早不知生养了几个不认得的男子的孩子了!
只是一个不被父母重视,堪称无父无母的小娘子,不应晓得这些。她所能晓得的,应当是受了婆婆耳濡目染的,是邻里成日里头表现出来的。
她已尽力在自己意识到的地方做了掩盖,但内心最根本的认知,总是掩藏不住的。
是什么地方让沈暄觉得被冒犯了?
电光火石之间,水云胸中闪过无数念头。
是她口腹之欲压过衣衫首饰?
是她面对郡王府势力并不惧怕怯弱?
是她平时行走不太有退让在侧的时候?
还是她……嗯……比较热衷在郎君上面?
沈暄箍住她的腰,不允许她在这时躲回怀里,也清晰看到她闪烁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