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离栖乌县并不太远，快马加鞭，当夜派人去请，第二日清晨，王妃的侍从就入了怀慈寺之中。

不怪郡王妃急切，她是结结实实地吓到了。

沈暄在沉饮禅师照料之下，虽说还是体虚，但经年不曾犯过病。有时几乎叫郡王妃觉得小儿子从未有过什么病症。这一场又急又快的高热，直接把郡王妃带回那段弥漫着愁云惨雾，连衣料都浸入药味的岁月。

上上之法是沉饮禅师离寺到京，仍像从前一样为沈暄调理身体；退而求其次，便是沉饮禅师到京为沈暄解决这一次难关；最次，即禅师一步不出寺，只对着症状出方子，让沈暄自己熬过去。

侍从将沈暄情状仔仔细细地告知禅师，委婉传达了郡王妃的想法。

禅师先问了沈暄病中模样，给了方子。但是否去王府之事，还未做出决断。

在等待禅师答复的时间里，郡王府又来一人报信，说沈暄情况已经好转，正由娘子照顾着。郡王妃放下心，口径也转变，她不强求禅师久留，只望禅师往王府走一遭，看看能不能给沈暄开些养身的方子，免得叫这小病如蚁穴筑在他那本就不康健的身子上，怕哪一日又突发了急症。若禅师能不日启程，当然最好，若还有寺中事务，也盼禅师记挂着些，得空便来。

听闻“娘子”二字，沉饮禅师想到水云那奇特的脉象，有些意动。寺中有觉明处理事务，他不需操劳，只是他自个儿身上，被迫挂了一桩事情。

如此来回通传，有所允诺后，沉饮禅师延长义诊时间，将附近村民尽数医治后，揭了牌子暂时闭馆。

沈暄生病，也即虞宅事变后的第八日，沉饮禅师入京了。

沉饮禅师并未居住在郡王府中，而是在京中一处隐蔽民居安身。这民居由郡王府选定，但位置离郡王府不近。

水云与沈暄出门时轻车简从，未用绘着郡王府家徽的车驾，只带一个侍从，驾一辆小车。城中往来者众，不乏纵马驾车之人，遇到这样无甚装饰的马车，不肯相让，有的还要强行越过去。京城内的一段路，竟然也走得艰难。

病去如抽丝，沈暄还有些娇气，面上渐渐显出疲惫。等到了禅师住处，沈暄完全是叫她抱出来的，侍从前去叩门时，水云也半抱半搂着他，好让他站着。

小门一开，踏过门槛，沈暄强撑着精神，自个儿站着，但还牵着水云的手，得到一点支撑。

禅师已泡好了茶。

沈暄与水云各自落座，举杯啜饮。

禅师看沈暄气色：“你在病中，本该我上门拜访的，却让你奔波一趟。”

“好茶。”沈暄赞一声，轻轻落杯，“都是在京中走动，哪里算得上奔波？况且我已好上泰半，还惊扰禅师离寺来京，实在叫禅师费心了。”

沈暄出生后，郡王四处寻医问药，求神拜佛，当时求到的，是沉饮禅师的师父。他给出让沈暄改命的障眼法后，没多久就圆寂了。留下一双已学有所成的徒儿，沉饮、沉啄。自选定白鸟山依山建庄立庙后，沉饮沉啄师兄弟从原先的寺庙来到怀慈寺，至今不曾离开。

“充潺的博明茶。今岁你新婚时，琼思夫人送到寺中的。”沉饮禅师挨句回答沈暄的话，“纵是不上门，也该找个近些的地方。只是我身上还有些事情，若是大喇喇进出郡王府，恐怕要牵连你们。我要在京城留些日子，你们往来之间，也还如今日一般，隐匿小心些为好。”

提及新婚，沈暄笑着看了眼水云。

水云喝茶喝不出个所以然来，抿了一口解渴便放下茶盏，正神游天外。

沈暄继续问：“是何事？旁的地方不好说，但在京城，郡王府还能解决一些事情。”

“非朝堂之事，是江湖中人。”

水云这下来了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

原是沉饮禅师这一身医术惹的祸。

沉饮禅师常年在怀慈寺坐诊，周边乡镇的百姓若有什么难缠的病症，往往会来寻他。因而怀慈寺香火也旺盛。某一日来了个生面孔，分明是不信沉饮禅师的，口称上门求教，实际却是砸场子。也不知这人从何处聚齐那么些身有沉疴之人，待沉饮禅师一一医治好后，那人心服口服，随后说自家长辈身患顽疾，希望沉饮禅师出手相助。

若果真如此，是下不得路的病症，沉饮禅师是愿意出寺渡人的。但不好为一人舍众人。沉饮禅师要求那人再等待数日，先挂牌出去告知远行，将附近乡镇患病的人都开了方子治好了，再随他前往。

那人算了算时间，直接回家去，叫了十几个人同行，把长辈抬过来了。他长辈真正的致病因素乃是一种毒药，沉饮禅师费了大力气将人治好，那人却未就此告辞，而是同着那十几人，想要沉饮禅师去往他们的门派“做客”。

沉饮禅师这才晓得那人是一个江湖门派“独日门”的大师兄，而他的长辈，是这门派的掌门。

禅师自然不会答应加入这江湖纷扰之中。

掌门中毒时是虚弱可怜的病猫，治好后便变成了口蜜腹剑的笑面虎。

眼看好话说尽，利诱不成，独日门的掌门就伙同弟子们要把沉饮禅师强行带走。他们没一个人晓得这寺里还有个不显山不露水，勤勉习武，天赋与沉饮禅师相当的沉啄禅师。

一干人等悻悻落败，但没有干脆离开，而是如附骨之疽般在栖乌县住下，监视着沉饮禅师，只等待时机把他掳走。

这回来京，禅师将此事如实告知郡王妃。既然禅师本身有意愿来京，那么其余的事情，都不算事情。

怪不得这小院子周围有那么多习武之人。水云刚开始还以为是禅师自个儿带来的。

那什么独日门，她隐约有些印象，好像听谁提过一句。不过她不晓得的名号，就不必放在心上。

沈暄听完来龙去脉后，劝解禅师不必忧心，大可以住到郡王府去。

沉饮禅师拒绝了，他取来脉枕：“恐误了你回家的时辰，来，伸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