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至此时?”王妃的问话不咸不淡,听不出半分温度。
与现代她熬夜晚起,亲妈的问候口气基本一致。
她嘴里咕哝着说不清话,只点点头。
王妃下一句追问紧随而至:“昨日夜里哪儿去了。”
宋嫣不敢作声,埋头心虚地一点点掰着糕点,装作没听到。
“你父王下完朝,一刻未歇地来质问,他的好女儿,昨夜又干了什么‘好事’?”好事二字被她咬得很重。
“严柳党派相争由来已久,你父王都避之不及,你去卷进这个旋涡作何。”王妃柳眉微挑,秀气婉约的面容上故作嗔怪之色,“就为了昨夜那个柳公子?”
“过去你招惹的那些人,也有不少上门求亲的,你都一一推拒了。现在倒好,”她话锋忽转,语气里有种拿她没法儿的头疼,“求亲的不理,又去掺和这些稀奇古怪之事,劲儿劲儿地往上凑!”
“什么夜探书阁、勇劫法场、孤身闯营、火海护玉郎……”王妃掰着手指数落,每说一项眉头就拧紧一分。
言至此处,她忽地收声左右张望了下,见确无闲杂耳目,才挨近宋嫣,半掩着嘴,将声音压得很低:“母妃同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乖女啊!”她拍拍宋嫣的手背,眼波微动,“你这嗜好……咳,若真就好这口,就私底下偷偷地来,懂吗?”一副尽在不言中的神色。
嗯?宋嫣原地石化——
杜氏媵距王妃的位置比宋嫣还近,这些话也一字不漏清楚地落到了她耳朵里。
她愣了下,眼珠子瞪得溜圆,反应过来后臊红了脸,忙端起桌边的茶水抿两口掩饰尴尬。
“你别总这么大张旗鼓地弄啊,生怕别人不知道相王府出了个奇女子是吧。”语罢,王妃脸上全是无奈与发愁。
宋嫣心底感慨,母妃真是通情达理啊。
宋嫣知道王妃这位母亲对她一向溺爱,但也没想到会这么无底线溺爱。
在这个对世家女性要求严苛,相对封建又保守的社会,她许多行为其实已经超出了世俗伦理,幸得有王府嫡女这个尊荣身份为她兜底。
不然真是浸猪笼加砍头一百次都不够的。
每回行事,她也很想偷摸着来的,可是,不放心啊!
有一回就是,她如此地信任系统的金手指,蒙面孤身闯敌营,小命差点玩儿没。
昨晚对面这么多杀手刺客,刀光剑影中,虽有积分兑来的金手指,双拳难敌四手嘛。为保安全以防万一,她还是带点侍卫随从跟着才稳妥啊。
这次她带的都是府中侍卫,到底是哪个混球又把昨夜的事泄露出去了。
“母妃不必操心,孩儿省得的。”宋嫣笑脸盈盈敷衍着回了句,尴尬地扭头唤道,“阿钰,过来。”
四岁的小丫头正在亭柱边扯着荷花,听到呼唤颠颠地冲她跑来。
宋嫣蹲下身接过,抱在怀里,“小宝贝,热不热呀,瞧这满头大汗的。”她用丝帕给小丫头额发间一通擦拭。
“阿姐,花花。”
“哎哟,真漂亮呀,谢谢你了。”
宋钰,正如其名,是相王和她母妃手心里的珍宝。
她刚穿来时,相王和她母妃关系其实并不融洽,可以说是很冷淡。
据媵娘说,王妃和相王刚成亲时也是鹣鲽情深、十分恩爱的。
时任宗正的姜菘,是相王的知交好友。姜菘经常跑到相王府来喝酒,喝醉了就扯开头巾,衣衫不整,又唱又叫,还要追着相王拼酒。
相王没有办法,只有躲到王妃的房里,姜菘才肯止步。以后,凡是姜菘上门,相王就躲到王妃房里。
王妃对此笑言:“君若无狂宗正,我何由得相见。”要不是这个姜宗正,我又怎么能见到夫君你。
彼时的王妃是深爱相王的,相王也很爱重她。
从王孺人意外怀有一子后,两人关系就大不如前。王妃见相王时眼里没有了热切,相王看王妃时也欲言又止,两人之间渐生的嫌隙,彼此都看得分明。
王妃怀她期间,相王纳了位民女入府,封为杨淑仪,对她十分宠爱,其后杨氏还为他诞下一子一女。
至此两人关系逐渐破裂,相厌到互不往来。
宋嫣初见王妃杜筠时,她身上总笼着股忧郁倦怠之气,眸子里黯淡无光,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致,很像得了抑郁症。
然而,这样深陷忧愁囹圄中的人,她在对着宋嫣时,从不疾言厉色,反倒是格外温柔。
当年,宋嫣还在宫里的东堂学习,杜筠每晚都会在灯下忙碌着为她整理书囊。
笔墨纸砚要给女儿挑最趁手顺滑的,书册边角要用素锦为女儿仔细包好以免磨损,就连水囊、点心盒、替换的帕子她都要一一亲手检视安放。
女儿书箱里每件物品的摆放位置她都了然于心,从不假手于人。
待到宋嫣散学归来,无论杜筠白日里神思如何疲惫,她必会打起精神,将女儿唤至身边考校。
她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忧郁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宋嫣,用平和的声音细细询问宋嫣一日所学,听她背诵文章、讲解义理。
宋嫣偶遇困惑,她便耐心地引导着,温和地鼓励着。
杜筠生于累世簪缨的世家大族,自小跟着族中兄弟入了学堂,她经受过六艺经史的洗礼,智识见解更加开明,很反感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禁锢,故很注重对宋嫣的教导。
至于宋嫣的日常起居用度,她更是费尽了心思。四季衣裳的料子、颜色、款式,她都要亲自过目选定,既要合规矩,又要穿着舒适雅致。
……
个中种种,都包含了一位母亲对女儿含辛茹苦的养育,宋嫣又怎忍心看她于这深宅之中郁郁而终。
宋嫣想改变她。
杜筠要去凤鸣寺清修,吃斋念经拜佛半月。宋嫣见她瘦得弱不禁风的样子,暗怒:吃什么斋再吃就皮包骨了,念什么经越念心越死。
她让丫鬟挂上面纱假扮杜筠在凤鸣寺清修,自作主张背着所有人,哄骗杜筠将她带到自己名下一间不起眼的药铺里,贩卖了半月药材。
见了更多被病痛折磨的可怜百姓,杜筠也顾不上自怜自艾,光是在铺子里抓药称药就忙得团团转。
杜筠三十岁因保养得宜而细腻白皙的肌肤,以及沉淀在骨子里的气度,即使身着朴素布衣也无法被遮掩。
她立在简陋的药柜前,带点生疏又格外认真的包药姿态,成了药铺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热情直白的街坊邻里唤她“药女西施”,她也在一声声夸赞中,面颊飞红,局促不安,重拾了久违的自信与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