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丛岩惊得瞠目结舌,也感觉到了身后几位同窗片晌投来的惊愕、戏谑和看好戏的目光。
果然,宋嫣走后,同窗们挤眉弄眼调侃起来:
“丛岩兄,了不得啊,被齐云县主‘看上’了。”
“齐云县主果然名不虚传,眼光够毒,丛岩兄的姿色,在整个南梁都是拔尖儿的。”
“啧啧,得县主垂询,也不自报家门,丛岩兄当之无愧的冷君子。”
“被这位主儿惦记上……嘿嘿,丛岩兄,自求多福唷!”
那一刻,韦丛岩心中五味杂陈。
外界传言齐云县主言行无忌,轻佻放荡,他原是不信的,画中安静乖巧的小女童怎会那般浪荡行事,现实击碎了想象。
韦丛岩对宋嫣生情,是在一场大火之后。
那日,他早已处理完密阁的差务,正欲打道回府,恰逢一位同僚匆匆寻来,满面愁容地提及一桩棘手的差事。
贵嫔娘娘巡视皇家书阁时,察觉内库珍藏的部分史籍资料有缺失,敕令书阁官员将所有史籍典册重新翻整归档查缺。
此工程浩大,人手奇缺,恳请密阁这边能抽调些人手前去支援。
韦丛岩素来勤勉,想着左右也无紧要之事,遂点了几个得力的手下,一同前往书阁帮忙。
皇宫书阁,层楼叠架,深邃幽暗。众人就埋首于浩瀚书海之间,一丝不苟地分类、誊录、修补残页。
待到深夜,他刚直起酸痛的腰背,准备招呼手下收工。
忽听一阵混乱,有宫人大呼:“走水了,快来人啊!”
恐慌的尖叫和杂乱的奔跑声由远及近,韦丛岩心头猛地一沉。
他丢下手中卷宗,朝着前门方向奔去。然而,还是晚了。
厚重的铁门已被从外面牢牢锁死,他奋力撞击,大门也纹丝不动。
皇宫书阁的设计复杂,重重门户,道道铁闸,核心区域都用石墙和铁门隔绝,为的就是严防走水。
显然,外间火情突发,为保住里间的重要史册孤本,负责看管的官员惊慌中未及疏散人员,就仓促锁死了这道铁门。
大火被铁门阻挡无法进来,可浓烟会顺着门缝窗隙渗透进来。
灰烟中,韦丛岩和被困的几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救、救命……”身边传来别人虚弱绝望的呻吟,很快就没了声息,他们能做的似乎就是等死。
韦丛岩的头脑也变得混沌沉重,身体无力倒地。
意识和视线都变得模糊,眼前只剩烟影,他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消失。
就在完全失去意识前,迷离涣散的视野尽头,浓烟深处,一道周身笼着金色光晕的身影,朝他的位置奔来,不停地唤着:“韦丛岩、韦丛岩……”
此处早已封死,这人怎么进来的,韦丛岩残存的意识想着,这金光和声音,也许,他真的已经死了,这就是世人说的,来接引亡魂的金光菩萨吧。
心存这个荒诞又解脱的念头,意识陷入了无边黑暗。
再度睁眼,他床边围满了人,母亲正用手帕捂着嘴啜泣,父亲脸上充满了担忧和疲惫,祖父浑浊的眼里全是庆幸,还有一应下人神色关切……
“岩儿、我的岩儿,你终于醒了!” 母亲看到他睁眼,再也忍不住,扑到床边。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父亲如释重负的轻叹。
“太医都说你凶险万分,恐性命……幸得齐云县主,”说到此,母亲的声音哽咽了,含着无尽的感激,“是齐云县主,帮你捡回条命来。”
齐云县主,宋嫣?
韦丛岩百思不得其解,那样必死的境地里,齐云县主是怎么救他回来的。
他想起失去意识前见到的金光菩萨,难道那就是齐云县主?
风评有损的齐云县主,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不过,府中长辈并不在意与她有关的传言。
祖父捋着胡须,露出温和赞许的神色:“齐云县主此举,真乃巾帼不让须眉,侠肝义胆,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父亲也点头附和:“不错,流言蜚语终究是虚妄,危急关头方显人品贵重。”
让韦丛岩心头一紧的是,长辈们的话头总在他和宋嫣的名字间流转,有点热切与考量。
“岩儿与县主,年纪相仿,家世相当,”母亲转悲为喜,语气里是新的期待,“如今又有这生死相托的缘分,岂不是天作之合?”
“正是此理!”祖父拄杖轻顿地面,一锤定音,“韦家当以隆重的礼仪,登门相王府,为岩儿求亲,救命之恩,当以白首之约相报,方显诚意。”
……
他的亲事就这么草率地被决定了,心底悸动,又混着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