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亮的眸光审视地落在他脸上,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据我所知,你们不是今日才在湖上偶遇,才刚相识?”
韦丛岩被她莫名的反问弄得一怔。
宋嫣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抛出一句:“巧了,我与李姑娘也是今日才相识。”
随后,她扬起一个随意又满是挑衅意味的微笑:“所以,我送她回去,与你送她回去,有何区别?”
韦丛岩瞬间哑口无言。
她说这句话时是一种戏谑和轻佻的态度,也许是韦丛岩的错觉,他觉得甚至还有点带刺。
画舫很快靠岸,船身轻轻一震。
韦丛岩都还没来得及上前与李书雁以礼告别,表达关切。宋嫣的人就动作麻利地簇拥着她,将她匆匆送上了岸,消失在码头熙攘的人群中……
岸上喧嚣依旧,画舫上有种微妙的寂静。
韦丛岩只觉尴尬,准备要告辞离开,就见宋嫣伸手挑开了船舱的帘子。
她已经换了身干爽的红裙,侧身倚在门框边看向他,唇角有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韦公子,可有空进来一叙?”
韦丛岩眼神探究地瞟向她,叙?
叙什么?他们之间,能叙什么?
火海相救以后没找他叙过,杜府羞辱过后没找他叙过,如今时隔半年没见的人,有什么可叙的。
他心里是这样腹诽,那双不争气的脚还是跟随她,踏进了船舱。
舱内布置清雅,窗边小几上已备好了香茗。
宋嫣径自在小几旁坐下,姿态带着几分慵懒。
她挥退亲侍,亲自执起砂壶为他斟茶,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开门见山的直白:“听说,韦府上,最近在为韦公子相商亲事?”
“?!”
韦丛岩手中滚烫的茶水差点溅出,他霍然抬眸,眼中全是震惊和疑问。
这,听说?听谁说的?!
此事不就他和母亲私下商议的吗,怎么会被她一深闺女子听说?难道说这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吗?
还有,她一大家闺秀,为何会用长辈的语气,对他提起如此私密的事啊。
好在,韦丛岩不是第一次领教宋嫣这种有伤风化的直率话语。
他也不慌,压下心头被冒犯的不适,维持着镇定,嘴角只是有些轻微抽动。换做以前,都该羞愤得不知如何自处了。
“是有这么回事。”他垂下眼睑盯着茶水,给出了个简短模糊的确认,很不想多谈,只想尽快结束这令人不适的对话。
显然宋嫣不打算就此放过他。
她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手撑在小几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显得强烈不爽地质问:“对象就是这李姑娘?”
她的口气让韦丛岩觉得,她替李书雁打抱不平得都生了怒意。
韦丛岩心中积压的委屈和那点可怜的自尊被点燃。
他就这么不堪吗?他就这么配不上李御史家的姑娘么!
双方长辈都满意,她凭什么这么替李书雁生气。
为证明自己也很有风华,对方长辈十分中意他,他带上赌气的情绪,迎上宋嫣逼视的目光说:“应该是她了,李御史几日前就向韦府表达了结亲意向,府中很快也会派人去李府提亲。”
“啊?!”宋嫣漂亮的眼睛瞪得滚圆,眸里尽是惊疑和怔愣。
随后,她像被抽空了力气,向后跌坐回椅子上。
韦丛岩压下心中的烦乱,抬眼向她看去,那张明媚动人的脸上,各种表情在转换,怒意退去,继而浮现出一种仓惶?还有些,恐慌?
她眼眸低垂,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拈着衣裳,像在掂量权衡着什么。
再度看向他时,她俏脸覆上了温婉端庄的笑意,只是这笑看起来很不自然。
“韦公子。”她开口了,语调也突然放得又轻又软,柔和得如春水拂过柳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反常做作的温柔,让韦丛岩心头冒出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她又要说些什么口无遮拦的不齿之语。
“不当讲。”韦丛岩条件反射地打断,从座位上起身,双手迅速一拱,行了个告退礼:“时候不早,臣府中确有要事,就先行告退了。”说完急不可耐地挪步转身。
“诶,韦公子等下——”
身后传来宋嫣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呼唤,有着少见的慌乱。
韦丛岩脚步下意识地一顿,并没有回头。
紧接着,一句如惊雷般的话语炸响在他身后。
“其实那个,我心悦你!”
宋嫣声音顿了下,有种生硬地转折,“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先不要去提亲。”
韦丛岩闻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他目瞪口呆地僵着身子。
与三公主癫狂的剖白带来的惊吓截然不同,宋嫣的话语,让他仿若做了个不真实的梦,一个连在心底都不敢奢望的梦。
“你,说什么?”宋嫣,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他不可思议地望过去。
船舱阴暗的光线下,宋嫣站在那里。
她脸上寻不到半分女儿家的含蓄与娇羞,也无三公主剖白时流露出的那种亲昵和渴望,眉宇间只凝结着显而易见的无奈和……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