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韦丛岩正独坐窗边。书房内一片静寂,窗外几株老树的枝叶在沙沙作响。
他专注于眼前铺开的素白宣纸,提笔蘸墨,临摹着窗外枝头一对跳跃嬉戏的雀鸟。
“韦郎……”
“韦丛岩……”一声很轻的呼唤,幽幽地从门外传来。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过,他以为是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产生了幻听,没有作理。
“韦丛岩?你在里面吗?”
而后,是压低的叩门声——“笃、笃笃”。
韦丛岩握着笔的手一僵,笔锋微颤。
他浑身一震,抬起头望向门口,眼中满是吃惊,这不是幻觉。
门外的人复又开口:“我能进来么?”
“等下!”这两个字,韦丛岩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声音还有些慌乱。
话落,他眸光迅速地掠过书房各处。
目之所及处,他感到一丝庆幸,还好,还好前几日母亲来探望时,见他精神萎靡,又见墙壁上还悬着宋嫣的画像,不由分说,已拿去庭院里一把火烧了。
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又落在了书案一角,那里斜放着一个锦囊画筒。
里面装的,是他画的宋嫣幼时在花房的画像。这幅画像,他舍不得毁。
韦丛岩抓起那卷画筒,然后,飞快地环顾四周,将其胡乱塞进了书架底层不起眼的角落,用几本厚重的典籍严严实实地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口气,勉强压下凌乱的心绪,整理了下衣襟,才上前去开门。
韦丛岩打开木门,临槛而立。
门外的夕阳勾勒出他过于清瘦的轮廓,仅几日不见,他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向来俊美无铸的面上,脸颊深陷,唇色寡淡,眼下青黑,整个人透着挥之不去的病态。
宋嫣的脚步在门口顿住,被眼前所见惊住了。
她眼眸里写满了诧异,快步上前,十分关切地询问:“韦丛岩?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么?怎么几日不见,就这幅模样。”她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衣袖以示安慰。
韦丛岩视线落在她脸上,他对她了解至深,能读懂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她眼中的关心与担忧,真真切切,并非做戏。
然,这份迟来的真切,在他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他沉默着,身上有着从里到外的寒意,眼神漠然地从她脸上移开。
前脚她刚说出那些虚伪的情话,后脚就向王妃递消息回拒他的求亲。
三次求亲三次被拒,他韦丛岩纵是情深似海,也没有这么下贱,上赶着去遭人折辱作践。
他的冷淡不语,宋嫣也没有计较,只是又焦急热切地询问:“韦丛岩,我听说,你府上正与沈家议亲,可是真的?”她紧紧地凝视着他,直奔她来此的重点。
见她这副失了方寸急得有些慌神的模样,韦丛岩心底又生出疑惑,开始有些不明她的意图。
她不是不在意他的吗,为何还要做出这般情急的姿态。
是怕他真娶了别人,少了个可供她戏耍的玩物?这念头一闪,心底的寒意更深。
他嘴里只冰冷地吐出一个字:“是。”
“那你呢,你也,愿意?”她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眼睛。
韦丛岩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对着她冷漠地点了点头。
宋嫣的脸色立马白了几分,然后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睛无神地望着他。
韦丛岩见过她太多的样子,张扬时如灼灼骄阳,明媚得不可方物;
轻佻时如狡黠狐狸,衔着玩世不恭的笑意;
温柔时如春风拂柳,即便那温柔里掺杂着几分做作……
唯独未见过,她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娇俏的脸庞上像受到了什么天大的打击。
韦丛岩对她是该恨的,也该怒的,可她一脸悲怆的样子,还是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令他自己都唾弃的触动和……不忍。
心绪被她搅动,让他更加烦躁,他移开了视线,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青石板上,冷冷讽刺道:“我韦府议亲下聘,是阖府上下的大事,更是我韦丛岩的私事。”
“敢问宋姑娘,”他故意加重这个疏离的称呼,“此事与你何干?值得你这样劳师动众,不顾体统规矩,私闯我府邸相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