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烈的疼痛让宋宁远难以发声,他强忍着痛楚,在宋昭杀人般的眼神逼视下,颤颤巍巍地说:“是,远谨记、世子之言、不敢忘。”
宋嫣望着这一幕想,难怪一早没见宋昭找她茬,昨日从宋昭那儿硬要走了侍卫铁山,按他的性子,最迟今日也该来找她麻烦才是。
原是寻了个更弱的出气筒,发泄邪火来了,没空找她。
宋昭发泄完戾气,带着一脸餍足的恶意,扬长而去,像只是随手碾碎了一只蝼蚁。
清溪苑的回廊下,只剩下宋宁远痛苦地蜷缩在廊柱旁。
宋嫣从拐角处缓步走出,步履无声地来到这片狼藉前。
她视线落在被宋昭踩踏过,有些不成形的靛蓝色小香囊上,蹲下身,伸出手指,将它拾了起来。
香囊的布料已经污损不堪,不过,上面用丝线绣着的一对相依相偎,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仍依稀可辨。
这是女子赠予男子的贴身之物。
宋嫣心中了然。联想到不久前听说的相王为宋宁远定下的那门亲事,这香囊的来历不言而喻。
多半是牛侍郎家的姑娘,送给未婚夫婿的心意之物。
或许,这还是宋宁远在如此困顿中,仅存的能带给他一丝温暖慰藉的念想。
她动作轻柔地拍打着香囊上沾染的尘土和碎草,试图恢复它一点原本的模样,尽管被鞋底粗暴碾过的痕迹已无法抹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依旧捂着腹部强忍着剧痛的宋宁远面前,平静地将清理过的香囊递了过去。
“你还好吧?”宋嫣的声音不高,用一种介于疏离和关切之间的语调问,“方才那一脚,可伤着筋骨了?”
她瞧着宋宁远紧捂腹部的手,零星记忆从脑海闪过,她十三岁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正式在王府露面的场景。
满堂华服锦簇、环佩叮当的贵人中,角落里瑟缩着一对穿着朴素的母子。
妇人面色蜡黄,形容枯槁,眼神怯懦。少年更是瘦小,低垂着头,学着母亲的样子,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向她这位尊贵的嫡长女行礼。
宋嫣起初以为,他们是王府里地位稍高些的管事仆妇与孩子。
后来,随着她给王府每个角落都布下了耳目,这对母子,王孺人和庶子宋宁远的处境,她才清楚起来。
身为堂堂王爷之子,却因生母重病缠身耗尽所有,落得连药钱都捉襟见肘。
府中势利的奴仆见风使舵,少不了对他刁难克扣。
世子宋昭更是视他为随意揉捏的出气筒。
让宋嫣稍感意外的是,宋宁远在这样压抑窒息的环境中长大,竟没有变得怨毒扭曲。
在外,他从不以王府公子自居,谦逊低调;在府内,尽管人微言轻,也总是保持着一种卑微的正直和本分。
王妃与王孺人之间的陈年旧怨,王孺人也不过是个身不由己,命运悲惨的可怜人罢了,错就错在醉酒荒唐的相王身上。
因此,偶尔得知王孺人病情加重,她也会吩咐满枝,取些药材送去,算是聊尽点人道。
她与这庶二子之间,谈不上亲近,倒也确实,并无任何过节。
宋宁远此时痛苦而卑微的模样,让宋嫣心中有点恻隐微动,她将香囊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仍是平淡:“拿着吧。”
“不必太把宋昭的疯话放在心上。他素来是个什么名声什么货色,这府里府外,谁人不知。”
宋宁远闻言,霍然抬起头,目瞪口呆地看向宋嫣。因痛苦和屈辱而泛红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和几分茫然。
他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向来独来独往,连正眼都很少瞧他们的县主,居然会主动出言安慰他,还,对她的嫡亲兄长做出这番评价……
这完全超出他理解的“善意”,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呆滞了足足好几息,他才像是回过神,脸上掠过惶恐,好像觉得被宋嫣注视都是种僭越。
他慌忙垂下眼帘,忍着腹部的抽痛,用尽全力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双手恭敬地接过残破的香囊,紧紧攥在手心。
宋宁远低着头,声音还是卑微,不过,比方才回应宋昭时多了些复杂情绪,虔诚地恭敬着低声道:“多谢、县主垂怜,远,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