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长深知刘伍长这等莽夫只知眼前,不懂天高地厚。但他转向宋嫣,眼神里也有了挣扎和考量。
放人?万一真如刘伍长所言,这人只是个虚张声势的骗子,或是“奸夫”的同伙,村里人该如何看他,祖宗规矩颜面何存。
里长深吸一口气,老眼中有了算计,他缓缓开口,试图掌控局面:“这位郎君所言,老朽不敢尽信,亦不敢尽疑。兹事体大,关乎人命,更关乎朝廷法度,不可不慎。”眸光游移于笼里的柳涣骄和周云英身上,又落于宋嫣,“这样吧,先将此二人……暂且押入村中祠堂,严加看管。”
“里长!”刘伍长和部分激进的村民还要再嚷。
里长一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喧哗,提高了声音:“待明日一早,天光放亮,便由老朽亲自押解,送往乡治所。交由啬夫大人详加审理,查明此人真实身份,再依国法,秉公处置!”
“如此,既不违祖宗规矩,也不悖朝廷法度。各位父老乡亲,以为如何?”
他不敢当场放人让村众不服,也不敢担上私刑处死“朝廷命官”的风险。
关进祠堂,等天亮送官,是他暂时平息各方怒火,唯一能下的台阶。
翌日。
离林仁村不远的乡治所,正堂不似县衙的森严开阔,只是几间土墙瓦房,青灰色的衙墙,有些肃穆冰冷。
堂内陈设简单,一张陈旧的木案,几把胡凳,一些记录赋税、户籍的简牍竹册堆在角落,壁上也无“明镜高悬”的匾额。
大早上浩浩荡荡前来的村民,被吏员挡在堂外,等候着啬夫大人的传唤。
等待间隙,人群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聚焦在柳涣骄身上。昨夜火光昏暗,加上愤怒蒙蔽了双眼,他们只当他是个“野男人”。
现下天光大亮,晨风微凉,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头莫名隐隐的不安。
被他们称为“奸夫”的男子,身形被绳索牢牢捆住,腰背挺得笔直,如雪压青松,也不弯折半分。
男子脸上有彻夜未眠的疲惫和被捆缚的狼狈,然刚毅如刀削的轮廓,紧抿的薄唇,深邃锐利的眼眸,全是精悍之气。
一身沾了尘土,但明显质地考究,剪裁合体的深色劲装,暗暗地昭示着主人身份的不凡。
男子沉默地跪着,即使身陷囹圄,周身也自然散发着一股沉静如渊,不容轻侮的气度。
“这人,看着是不像个寻常人。”
“眼神都吓人。”
“还有他衣裳料子,俺在京城里的布庄见过,贵得很。”
“他腰里真挂着家伙什儿来着。”
“昨晚那人说,他身份不一般,难道真是……”
村民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村民们开始后怕,也许,真如昨夜的神秘人所言。
就在众人疑虑丛生时,乡治所的木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步入堂外的庭院。
刹那间,所有的视线都被这个身影勾走黏住。
来人是一位少年郎,身披一件质地精良的深色斗篷,他未戴蓬帽,露出了全貌。
头顶的发髻用一根简单的玉色发带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鬓边。
令人屏息的是那张脸,轮廓精致得近乎完美,肌肤莹白如玉,细腻得如没有经历过一分世间风霜。
眉若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星,鼻梁高挺秀雅,唇色是淡淡的樱粉。
这倾国倾城的容颜,因一双眸子变了气质。
那双眼睛,漠然平视前方,瞳仁深邃幽暗,不见波澜,冷厉如刀锋。
眼神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只觉一股无形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少年步履从容,身形在宽大的斗篷下有些清瘦,一进来就负手而立,姿态闲适,自有一股睥睨众生的凛然之气。
整个嘈杂的庭院因他的到来,陷入了种诡异的寂静。
山野村民,哪里见过这般人物,这哪是凡尘俗子,分明是九天之上偶落凡尘的神君仙童。
所有人都看直了眼,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谪仙般的人物。
少年郎淡然地扫过被捆缚在地的柳涣骄,径直走到他跟前。
无视周围村民惊疑不定的神色,少年微微俯身,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捏住塞在他口中的破布,嫌弃地一扯,随手丢在地上。
随后倾身,近距离地凝视着柳涣骄,有种评估物品价值的意味,少年像确认了什么,优美的粉唇里,流淌出清泠语声:“柳涣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