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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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啬夫一拍板,“无关人等禁止入内。”

孙巧被吓得止住脚步,跪在门槛处泪眼模糊地看着周云英,“娘,都怪我,现在才回来得知你的消息。”

自她爹音信全无后,娘俩就相依为命。她娘像其他村妇一样,常年在官道旁摆摊维持生计。

她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只要她一出摊,就常引来些流氓痞子骚扰。

一个容貌出众,又没有丈夫支撑门面的女人,在这条各色人等穿梭往来的要道上,很容易招来祸端。

有次,她娘险些被一个强徒当道掳走。自那以后,孙巧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去摆摊了。

日子总要过下去。

孙巧就时常上山采些药材,或熬夜做些针线手工,拿到乡集上换些银钱。

收她东西的多是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一来二去,村里渐渐传起了风言风语。

她娘为此常同她争执,怪她不该总和那些外来人打交道。

昨夜,孙巧又去乡上替一户商户赶工,彻夜未归,天蒙蒙亮才匆匆赶回村里。谁知刚进村,就听见了这个让她腿软的消息,她娘被人绑去了乡堂。

“都怪我,娘,您千万不能有事,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再也不乱跑了……”孙巧哽咽着,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巧巧,别哭,”周云英自己也红了眼眶,指着宋嫣,“你看,这里有位大人,正在为我们做主呢。”她抬头望向宋嫣,嗓音颤抖。

宋嫣静静地望着这对相望而泣的母女,眼神深邃,思索着什么。

差役很快带回了两样东西,边封还沾着夜露湿痕的书信,一只明显不合柳涣骄脚码,泥污不堪的旧布鞋。

证据凿凿。

啬夫亲自上前,口中连声道歉:“误会,委屈将军了,快松绑!”亲手为柳涣骄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粗糙的麻绳落地,柳涣骄活动了下被勒出红痕的手腕,脸色冰冷,紧绷的颌角稍有缓和。

信被递到周云英手中时,她颤巍巍地展开信纸,熟悉又略显笨拙的字迹映入眼帘,末尾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信封里还有一叠数额不小的银票。

孙巧再也忍不住,无视啬夫先前的命令,跨过门槛,进去一把抱住了自己娘亲。

周云英与女儿紧抱在一起,眼泪弥漫出来,望着信纸和银票,语调破碎:“孩她爹,真的还活着,他还想着我们,他捎了银子回来……”

堂外围观的村民见此,爆发出一片骚动和议论。

“天爷,真搞错了。”

“……那真的奸夫□□到底是谁?”

“对啊,昨晚明明追到孙家附近就没影了。”

“邪了门了,这么多人,还让那对狗男女跑了。”

嘈杂的质疑声中,宋嫣唇角一扬,露出不屑的冷笑,声音满是嘲讽:“在孙家门口出现的,可不止柳将军一人。不是还另有其人么,此人,也许才是你们真正该审问的人。”

这话如晴天霹雳,劈中了人群里的王春香。

“她、她说的是春香嫂?”

“怎么可能。”

“春香嫂是咱村出了名的贞洁烈妇,男人死了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她守节辛苦,怎会做这种下作事。”

村民们第一反应是荒诞不经,纷纷为王春香辩解。

被点名的王春香,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没有血色。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在地,全靠抓住了旁边人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她的眼神惊恐万状,死死低下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里长亲眼见证了宋嫣一步步的料事如神,对她的话已深信不疑。

见她点出关键人物,他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王春香拿下,押上来。”

有几个反应过来的村民,急于表现,七手八脚地将魂飞魄散的王春香从人群里拖了出来,推搡着押到堂前跪下。

堂外人群里,目睹着这一切的俊美男子,望向宋嫣的眸里不自觉地流淌出柔和,温润的神情里还有倾慕。

他越过人群,跨入了堂内,用干净明朗的语调说:“辛苦啬夫明断,案子既已审结,那人,我就带走了。”

众人的视线,包括宋嫣冷冽的眸光,柳涣骄略显复杂情绪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被这道声音吸引过去。

只见一位身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已越过人群,步入了简陋的乡堂。

一袭锦袍色泽纯正,流转着华贵的暗光,衣料用银线绣着玉兰纹,非寻常富户所能拥有。

他的出现,与周遭的环境产生了种割裂感。其容貌之绝美,比先前的宋砚还要更盛一筹。

两人是截然不同的风韵。

若宋砚是孤高冷傲。

此人则是江南春日清晨笼罩着山峦的薄雾清烟,气质温润儒雅,清美得似一幅水墨丹青,有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柔和与疏离。

蓝袍男子无视了跪地发抖的王春香和一脸惊愕的里长,走到柳涣骄身旁站定,目光平和地投向堂上主位的啬夫。

“真相既已大白,水落石出,那么此人,”他微微偏首示意柳涣骄,“我便带走了。”语气淡然得,仿若这不是商量,而是告知。

啬夫被这接二连三的大人物弄得心惊肉跳,见又来一位气度非凡,衣着显赫的郎君,开口就要带走刚刚洗刷冤屈的柳将军,哪里还敢怠慢。

他连忙从案后站起身,身体向前弓着,脸上有十二分的恭敬,谨小慎微地问道:“敢问这位郎君,尊姓大名?是……”

韦丛岩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然一笑,笑容温和又有距离感。

他自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件物事,一枚木制雕着纹饰象征身份与权力的棨信,递到啬夫面前。

啬夫双手接过,瞥了一眼棨信上所刻的官职名讳,如遭雷击。

上面赫然刻着,左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这可是天子近臣,秩俸三品的清贵显宦。

“大、大……”他当场就要跪拜下去,行叩见高官的大礼。

小小的梅花乡,平日里连个七品的县令都难得见上一面,今日是撞了什么大运,先是来了个持节的将军,又来了个气度逼人的少年,现在直接来了一位三品的京畿重臣。

韦丛岩似早料到他的反应,在他膝盖弯下去前,一抬手制止了他。

“途径此地,不是为公务而来,不必多礼。此处乡中事务既已明晰,就由你自行依律处置即可。人,我就带走了。”

啬夫哪还敢有半句多言,心头狂跳不止,连忙将棨信双手奉还,头点得如小鸡啄米:“是是是,下官……卑职明白,一切但凭大人吩咐,大人您要带走谁,尽管请便。卑职定当妥善处理后续,不敢怠慢。”

他心中早已翻天覆地。他们梅花乡,怕是建乡以来都未曾同时迎接过一位持节的将军和一位三品的常侍。

今日之事,足以让他往后余生都铭记于心,战战兢兢。

堂内尘埃落定,喧嚣暂歇。

柳涣骄在看清来人时,泠然的脸上显露出喜悦之情,嗓音因之前的挣扎嘶吼略显沙哑:“丛岩兄?你怎会来此?”

韦丛岩眼神温润地落在他身上,如暖玉生辉,没有立即详述,只是颔首,语气温和中又有果断:“此地非叙话之所。先行离开,稍后自当为你解惑。”

一旁的宋嫣,在韦丛岩踏入乡堂起,眼睛就难以移开。

半月多没见,他还是她记忆里淡泊悠远的模样。

气质清雅如松间晨雾,沉静而深邃,他周身流淌出的清韵,让简陋粗鄙的乡堂都被涤荡得清明了些许。

看着他,宋嫣心湖又荡漾起莫名的涟漪。

同时,疑问也浮上心头,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

韦丛岩的目光也短暂地掠过她,眼神很淡,旋即自然挪开。

他与柳涣骄并肩走在前面,步出公堂。

到了院中,他的脚步几不可查地停了一下,自然地侧首似在观察院中情形,眼角的余光瞥见宋嫣果然也跟着他们走了出来。

确认这一点后,他才重新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引着柳涣骄朝乡治所大门走去。

宋嫣下意识地跟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心中狐疑更甚。

正巧听到柳涣骄又按捺不住追问:“丛岩兄,你究竟如何寻到这乡野之地来的?”

这也是宋嫣想知道的事,她不由得悄悄放缓脚步,竖起了耳朵,仔细聆听前方传来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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