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偶尔从书卷中抬首,见她这么的专注,不禁生出几分好奇,问道:“府中中馈诸事,母亲每月盘算一次便已周全,你怎的似乎日日都与这些账册为伴?”
宋嫣只是从账本后抬起明媚的眼睛,冲他莞尔一笑,没有深言,含糊道:“这些是我自个儿铺子的账目,琐碎得很,我性子急,看得勤些才安心。”
积分和店铺的事,宋嫣想着,现在还不是向他全盘托出的时机。
这日,她正在临时充作私库的厢房里清点自己的嫁妆册子,核对琳琅满目的箱笼。
阳光透过窗棂,照亮空气中细微的浮尘。
贴身丫鬟轻步进来,低声向她禀报:“县主,柳府的大公子前来拜访姑爷了。”
宋嫣执着礼单的手一顿,挑眉:“柳涣骄?”
这可是两人成亲以来,第一个主动登门来寻韦丛岩的朋友。她合上册子,吩咐道:“务必好生招待,我稍后过去。”
前厅外的庭院里,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
韦丛岩与柳涣骄相对坐在石桌旁。
柳涣骄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含着几分歉意道:“真是对不住,你大喜之日我都未能好好贺你。这几日被皇上派去京郊大营督导练兵,实在抽不开身,今日才得空过来。”
“无妨,公务要紧。”韦丛岩语声清淡,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和。
柳涣骄饮了口茶问:“你的婚假应当还没结束吧?还剩几日?”
“尚有三日。”
“那正好!”柳涣骄抚掌,“前些时日我从京郊营回来,路过西山脚下,见那儿的桃李花开得云霞一般,绚烂至极。便想着这两日邀你一同骑马去赏花散心,不知你府上……”话说到此处,他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一丝迟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这不怪他谨慎。
过去三公主在时,韦丛岩基本是被软禁在了府邸之中,莫说出府游玩,就是他们这些旧友敢上门探访,也十有八九会被三公主很不客气地厉声撵走,次数一多,也无人敢来了。
柳涣骄叹了口气,语音压低了些,由衷地为他忧虑:“哎,也不知宫里是如何想的,又给你赐了这门亲事。”
他久不在京中,也听闻过这位齐云县主的名声。
与丛岩府里先前那位相比,两人在行事上怕是各有千秋。
他是真心为自己这位命途多舛的好友捏一把汗。
自打韦丛岩与三公主宋于微成婚后,柳涣骄眼见着这位好友就如明珠蒙尘,一日日地黯淡下去。
精气神越来越差,整日里神情恍惚,沉默寡言。
尤其是宋于微暴毙身亡那几日,韦丛岩的状态才是骇人。
柳涣骄放心不下,时常过府相伴,不过,就算他絮絮叨叨说上十句百句,韦丛岩也光是枯坐着,眼神空茫,偶尔艰难地回上一两个字,就没了下文。
韦丛岩二次成亲,柳涣骄是怀着深深忧虑前来的。
倒是意外地发现,韦丛岩虽清瘦寡言,但脸上死气沉沉的灰败淡去了不少,眉宇间还能见到点活人的灵气。
韦丛岩静静地为自己和好友斟上新茶,茶汤微漾,对于柳涣骄赏花的邀请,他没有做出什么回应。
二人沉默微滞的关口,一道明快俏丽的女声如穿林莺啼,自一旁朗朗响起:“柳公子。”
两人皆下意识地扭了头看去。
只见抄手游廊下,宋嫣正迤逦行来。
她一袭如火的红裙,在春日暖阳下耀眼夺目,身后跟着两名青衣婢女。
宋嫣走到近前,站在韦丛岩的身边,一双手很自然地搭在了韦丛岩的肩上,姿态亲昵。
她先是歪着脑袋很俏丽地对韦丛岩笑了下,眼波流转间尽是鲜活的情意。
才向柳涣骄看去:“真是稀客呀,柳公子。你可是我们夫妇新婚以来,头一位登门拜访的贵客。”
柳涣骄被这女子一上来就如此不拘礼节的亲密举动惊得一怔,当下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待女子抬头笑吟吟地望来,看清她明媚鲜妍的脸庞,听着有些熟悉的嗓音,想起来什么时,柳涣骄噌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手指着宋嫣,眼睛瞪得溜圆,脱口惊呼:“你、你是宋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