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正好!”李衷兴致勃勃地相邀,“走,去宴仙楼喝两杯,松快松快。”
郑秉添习惯性地摆摆手,面露难色:“今日怕是不得空,家中还有些琐事亟待处理……”
“诶,那些琐事何时处理不得?改日再做也不迟。”李衷不依,觑着他,歪头眯眼,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走吧,今日我作东。”
郑秉添与他相交多年,见状不由失笑,伸手指点了他两下,无奈地摇头笑道:“你呀……也罢,那就却之不恭了。”
两人正要一同登上李衷的马车,李衷顺手撩起车帘让好友先进去,眼神无意间向外一扫,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步出宫门。
那辆这些日子已渐渐让人眼熟的马车旁,一位身着嫣红裙裳的明媚女子已然下了车,正翘首以待。
见韦丛岩出来,她立马迎了上前,很自然亲昵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仰头笑着说些什么,随后两人一同登上了马车。
李衷看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郑秉添,朝着那边努嘴道:“啧啧,老郑你快瞧见没?那位就是齐云县主。真是奇事,韦大人日日散值这个点,她都亲自来宫门口接,这样的关怀体贴,可是京城头一份的待遇了。”
郑秉添依言凑到窗边,冷眼瞧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
他脸上没有艳羡之色,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地冷笑:“关怀体贴?日日这样准时盯梢,到底是夫妇间的鹣鲽情深,还是另一种形式的限制管束,你我又岂能看得分明?”
李衷被郑秉添这么一呛,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一时语塞。
仔细想来,每日散了值就准时把人接走,不给人在外停留的机会,这做派确实与先前那位三公主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齐云县主出身皇家,难保没有同样的掌控欲。
这么一想,李衷方才的羡慕都冷却了几分,心底反而替韦丛岩生出些忧虑。
两人的马车一路行至宴仙楼。
时值饭点,酒楼内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他们上了二楼,寻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几盘凉菜上了后,李衷闲聊着眼睛随意一扫,意外地在靠窗的角落发现了韦丛岩和宋嫣的身影。
“诶。”李衷惊讶地低呼,用眼神示意郑秉添,“那不是韦大人和齐云县主?他们也在此用饭?”
郑秉添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对长相出色到惹人注目的夫妇正对坐用膳。
他先前那番“管束”的言论似乎不攻自破,李衷有了底气,略带得意地低声道:“看吧,我就说县主是真心关怀韦大人。若真是严加管束,岂会容他来这喧闹酒楼用膳?怕是早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然而,郑秉添只是瞥了一眼,没有接话,脸上仍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深沉模样。
李衷见他如此,也失了争辩的兴致。
不怪郑秉添这样的态度。
他与韦丛岩同在中书省共事,是韦丛岩的下属,对这位年轻的上司郑秉添怀有难得的好感与敬重。
郑秉添出身寒门,年近不惑,还在最清苦又冗务缠身的底层官职上打转,俸禄微薄。
中书省里地位清贵,晋升便捷的要职,早被几位宗室出身的年轻子弟占据,作为他们锦绣仕途的起点和跳板。
省中事务本就繁杂琐碎,而那几位背景显赫的年轻上司,大多只是挂个虚名,终日不见人影,将堆积如山的公务尽数推给像李衷、郑秉添这样的底层属官。
几位年轻的世家子弟上司里,唯有韦大人,性情谦和,处事勤勉,不仅将自身份内之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推诿甩手,甚至有时见他们这些下属忙得焦头烂额,还会主动屈尊过来搭把手,帮衬一二。
郑秉添见过京中太多的世家子弟,他们大多眼高于顶,高谈阔论,表面客气,内里疏离傲慢。
他从没见过哪位世家公子能如韦大人这样,待人接物真诚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官腔作态,还会时常体恤下属,亲自分担劳碌。
韦大人于他而言,就如一阵清朗的风,一轮明净的月,在这略显污浊的官场中显得分外可贵。
在他身上,李衷难得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尊重的东西。
正因如此,当初听闻韦大人在府中遭三公主虐待折辱,他才会感到愤懑难平。
如今见他又尚了位声名在外的县主,实在为其际遇感到不平与担忧。
“与韦大人在此相遇,你我是否该上前敬一杯酒?”李衷率先提议。
郑秉添与他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念头。
“也好,”郑秉添点头应道,“说起来,韦大人也许久未曾与我等一同小聚闲谈了。”
两人说罢,各自端了酒杯,朝角落的桌案走去。
“韦大人,”李衷端着酒开口,脸上是恭敬又不失热络的笑容,“真是巧遇,没想到您今日也在此用膳。”
韦丛岩见是下属同僚,忙站起身来,谦和地回礼:“李大人,郑大人。”随后解释,“夫人颇为喜爱此间菜肴,便随她一道来了。”
说着,掠了一眼身旁正含笑望着他们的宋嫣。
李衷笑容更盛,言语间满是奉承与善意:“大人与县主真是琴瑟和鸣,羡煞旁人。说来,我们中书省里几位同僚也许久未一块聚饮了,今日得遇大人,实属缘分,下官在此敬大人一杯,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一旁的郑秉添不擅言辞,也紧随其后,双手捧杯,言辞朴实无华:“下官也敬大人一杯。”他的动作略显拘谨,但透着十足的诚意。
韦丛岩见状,亦端起桌上杯盏,神色柔和:“二位大人客气了,多谢。”从容举杯,受下了这份敬意。
宋嫣见状,优雅地起身,偏头对韦丛岩柔声道:“夫君,难得与二位大人相遇,你们多聊一会儿吧。我也用完饭了,正想去旁边的胭脂铺和首饰阁逛逛,挑选些合心意的物件。待会儿我再回来寻你。”
语罢,她扬声唤道:“小二——”
“来咯!”店小二应声跑来,手中还端着收拾碗碟的空盘,“客官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