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偶尔回京述职或探亲,也是匆匆数日就离去。
她与韦丛岩成婚时,二人也因边务缠身没能返京观礼,自然与他的兄嫂就素未谋面。
现观此女气度装扮,以及出现在此地的姿态,宋嫣心中已猜出了八九分。
只是对方开口用的是敬称“县主”,也没称呼“弟妹”。
宋嫣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节,略一颔首,试探着问道:“可是,大嫂?”
姜希娴闻言,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语气热络:“正是!县主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府里说话。”
她侧身相让,又连忙吩咐身后跟来的仆从:“快去帮着卸下行囊,仔细着些。”
宋嫣示意随从将马车上的箱笼物品交由府中下人打理,自己则随着姜希娴向府内走去。
姜希娴一边引路,一边不住地观察着宋嫣,“县主来之前怎的也不提前派人送个信儿?丛岩也没提起过你今日要来,这般突然而至,真是让嫂嫂我有些吃惊。”
“方才下人来报,我都不敢相信,还当是听错了呢。你看这府里,什么准备都没有,实在是怠慢了。县主一路劳顿,可用过晚饭了?我这就让厨房去准备些热乎的吃食。”
宋嫣面上含着浅淡而得体的微笑,回应道:“嫂嫂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何须那些虚礼。我在进城时用过晚饭了,不必再劳烦。”
宋嫣与姜希娴一路并肩行着。
“对了嫂嫂,”宋嫣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夫君他不在府中么?怎的没见着他人?”
姜希娴的心咯噔了一下,脸色有几分不自然,眼神也有一瞬的闪烁游离。
心下是惊涛骇浪:天爷!怎会如此之巧。
她前脚刚费心安排了夫弟与庞家姑娘在燕阁楼“偶遇”,后脚这位正主儿弟媳就没有预兆地找上门来了。
这要是被撞破……她不敢想。
她飞快地权衡着利弊,若夫弟与庞家女真能看对眼,就算事后县主知晓了怪罪于她,至少她也算成功甩掉了庞家这个烫手山芋,不算太亏。
若是两人没成,自己这番算计落了空,还平白得罪了这位弟媳,那才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往后同在韦府为妯娌,要因此事生了嫌隙,实在太不明智。
杂七杂八的想法在她脑中转了几个来回。
她强自镇定,自然如常地找了个借口搪塞道:“丛岩他啊,和你大哥一同出府办事去了。估摸着,还得要一会儿才能回来呢。”
又热络地转移话题,“县主一路舟车劳顿,定是乏了。不如我先带你去屋里歇息,喝口热茶,慢慢等他可好?”伸手欲引宋嫣往客房方向去。
宋嫣是什么人,是个最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她在这个世界经营多年,麾下势力和商业版图遍布京城,虽有系统辅助,不敢说全是自己的功劳,但其中大半靠的是她自身洞察人心,审时度势的能力。
无论是复杂的朝堂风向,还是隐晦的国家战略,她不必多去详尽了解,光凭一些耳闻,就能自行推演出一条清楚的脉络。
识人辨色,是她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姜希娴神色的不自然,眼底闪过的慌乱,以及缺乏细节的借口,她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这种拙劣的谎言,她门儿清。
“是么。”宋嫣从善如流地应着,“那有劳嫂嫂安排了。”
她也不多问,脑里则飞速思索起来。韦丛岩到底怎么了,会让这位大嫂不惜对自己撒谎,来隐瞒他的行踪。
难道说,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他遭遇了什么不测,遇险受伤了?
这个想法让她心下一沉。
不过,大抵也不是,她派来暗中保护他的人没来信禀报。
两人各怀心思,言语间平和,脚下不停,说话间穿庭过院,来到了韦丛岩在军府内暂居的院落门口。
宋嫣步入韦丛岩在军府的临时居所,掠过这间屋子,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几卷书册整齐码放。
一切都符合他一贯喜静厌繁的风格。
屋里还有淡淡的墨香与韦丛岩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的视线落在临窗的书案上,那里摊开着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画笔随意搁在砚台边,墨迹犹新,显然作画之人离开不久。
走过去瞧了下,画风清隽,笔触细腻,正是韦丛岩的亲笔。
看到这幅画,宋嫣松了口气。
至少可以确定,他没什么大事,不久前还在这儿安心作画。
且从他连画作都没妥善收整便离开来看,他所去之处应当不远,应是就在附近。
屋内也闻不到半点药石气味,排除了他受伤卧床的可能。
虽然不明白大嫂为何要对她有所隐瞒,能确认他安然无恙就是好事。
宋嫣又与姜希娴寒暄周旋了几句,对方才以“县主一路辛苦,好生歇息”为由告辞离去。
房门一合上,宋嫣抬手做了个手势,一道黑影落下。
她低声吩咐了几句,暗卫领命消失。
不过盏茶功夫,宋嫣根据暗卫提供的方位,寻至燕阁楼后的草坡。
宋嫣一眼就看见了坡上的两道身影。
他与一位身着青莲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如茵绿草上。
韦丛岩平日一个言辞简练、不善言谈之人,在侃侃而谈着什么,姑娘还听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
头顶明月高挂,映在草地上有一种朦胧的光泽,景色很美,有着诗情画意。
两人的身影一窈窕,一清隽,都是好看的人儿,一对月下璧人。
呵,真有闲情逸致。宋嫣在心里冷哼一声。
离了她,竟敢与别的姑娘花前月下,谈天说地了?
聊,有什么好聊的!跟她在一起时,没见他这么多话。
她眼神一凛,也不含糊,弯腰从脚边拾起一颗小石子,伸手一弹,嘣到了韦丛岩的腰上。
韦丛岩吃痛地捂了下腰,闷哼出声,谈话戛然而止。
“谁!”他赫然起身,警觉地从袖中摸出匕首,扫向石子袭来的黑暗处。
在幽州这等危机四伏之地,他也养成了随身携带兵刃,时常戒备的习惯。
他首先对上的是一双黑白分明,意味不明的眼眸。
她就站在不远处,于月华下傲然而立,紫衫如花,明艳不可方物,高贵得不染半点尘俗。
那张脸,是他魂牵梦萦,连梦中都会不断去触摸勾勒的容颜。
“夫人……”韦丛岩先是怔在原地,喃喃低语,以为是思念过甚,眼前出现了幻影。
“夫君,有闲情、得很啊。”直到她冷冷的,阴阳怪气的,还不紧不慢咬字清晰的腔调出来。
韦丛岩才惊醒,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
他几乎是颤抖着从地上一跃而起,奔至她身前。
宋嫣被撞得有些轻微后仰,随即就被牢牢捞回,禁锢在他的怀抱里。
他箍着她的力道很大,紧密得不留一丝缝隙,好像要将她揉碎了,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宋嫣眉宇间不由得挑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不顾旁人眼光,主动地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心中的不快消散了些,脸色也勉强好看了些。
能当着别人的面这样抱住自己,看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大抵还算清白。
“夫人怎么来了。”他的脸深埋在她颈窝间,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声音因紧贴的姿势而有些闷闷的。
“怎么,不想我来?”宋嫣由他抱着蹭着,口气是佯装的冷硬。
“夫人冤枉,为夫每日、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夫人。”说到最后,他还用了点撒娇的语气。
原本还想兴师问罪的宋嫣猝不及防,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强装出来的冷意都差点破功。
一旁的庞绮言见此情形,用手捂住嘴,一双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
看着眼前这对紧紧相拥的眷侣,非常识趣地,趁着两人黏糊得难分难舍之际,从草地上爬起来,悄悄地退场。
“心意收到,好了,天色不早了,先回去吧。”宋嫣被他蹭得耳畔发痒,心头残余的不悦也被这黏糊劲儿搅散了大半,轻轻推了推他埋在自己颈窝的脑袋。
黑灯瞎火的野外,就敢这般……勾引她,真是越发大胆了。
若是平日两人独处漫步,宋嫣多半会主动牵上他的手,十指相扣,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这次,她淡淡地说完就率先转身,走在了前面。
初见的狂喜与激动退去,理智回笼,韦丛岩的脑子里才有空想起方才发生了什么。
夫人来时,好像撞见了他与一位陌生女子在交谈说话,在月上柳梢的时辰,月下茵草的地方,惹人遐想的时辰和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