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发现……我受不了。”
“我受不了你真的出事,受不了你眼里只有恨和怕,更受不了……你因为我,变成另一个不得不藏在黑暗里的人。”
他朝着顾璟的方向,极其缓慢地、艰难地伸出手。那只曾经强势地禁锢他、伤害他,也曾无力地垂落、被他握住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停在空中,像一个笨拙的、等待回应的邀请。
“那些协议……你可以撕掉。顾氏,我会干干净净地还给你。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的人不会再拦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卑微。
“我只求你……别怕我。”
“就算恨,也别……怕我。”
阳光安静地流淌在两人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海风的咸涩。
顾璟看着那只悬在空中的、微微颤抖的手,看着秦聿苍白脸上那近乎哀求的、打破所有伪装的眼神。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着,酸涩、胀痛、还有一种翻天覆地的震动。
恨吗?怕吗?
是的,依然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绪。是看到强大如斯的怪物露出软肋时的无措,是洞悉所有疯狂背后那一点点可怜执念的可悲,是想起一次次生死关头那双死死护住自己的手臂时的战栗……
还有那一丝……连他自己都试图压抑的、畸形的悸动。
他迟迟没有动作。
秦聿眼中的那点微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手臂无力地垂下,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果然……还是不行吗……”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要碎掉。
就在他彻底放弃,准备收回所有僭越的期待,重新缩回那个冰冷坚硬的壳里时——
一只手,带着一丝迟疑,一点点温热,轻轻地,握住了他垂落的手腕。
秦聿浑身猛地一颤,霍然抬头!
顾璟没有看他,耳根却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目光别扭地落在别处,语气硬邦邦的,甚至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吵死了。”
“伤没好就少说点废话……好好休息。”
他的手指收拢,力道不大,却清晰地传递着一种……笨拙的、别别扭扭的、未曾放开的温度。
秦聿瞳孔中那黯淡下去的光,像是被瞬间投入了火种,轰地一下重新燃烧起来!亮得惊人,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措的狂喜和不可置信!
他反手,急切地、用力地回握住顾璟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滚烫的颤栗。
仿佛抓住了救命的浮木,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顾璟被他攥得手骨发疼,皱了下眉,却没有甩开。
两人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手紧紧握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
阳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海风轻柔。
隔阂依旧在,伤口未曾愈合,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和未知。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笨拙的牵手和别扭的关怀中,悄然发生了变化。
仿佛坚冰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了底下微弱却真实的暖流。
许久。
顾璟才像是受不了这过于黏糊的气氛,猛地抽回手,转身走向办公桌,背影僵硬,耳根通红。
“……没事就回去躺着。”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我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秦聿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却残留着温度的手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握紧了拳头。
唇角,抑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一个真实而柔软的、甚至带着点傻气的笑容,终于冲破了所有阴霾和冰冷,在他苍白的脸上绽放开来。
仿佛冰雪初融,万物复苏。
他知道。
他漫长的、黑暗的冬季,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曙光。
而此刻,背对着他的顾璟,抬手捂住了自己发烫的脸颊和失控的心跳,对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數據,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秦聿刚才那些话,和那双盛满了卑微希冀的眼睛。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完了。
他想。
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