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看着他们的眼神,却没有丝毫意外和惊慌,反而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落入精心布置的罗网。
他轻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越过秦骁,直接落在顾璟身上,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嘲弄。
“小璟,你终于来了。”他的声音温和,却像毒蛇吐信,“叔叔等你……很久了。”
防爆门内,冰冷的电子设备嗡鸣着,与门外激烈的撞门声和零星枪响形成诡异而压迫的交响。
周黎光那张伪善带笑的脸,在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变幻莫测的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森。
秦骁死死顶着震动的门板,破口大骂:“周黎光!我□□祖宗!有本事开门真刀真枪干!” 739举枪死死瞄准着周黎光,手指扣在扳机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紧张下的克制。
顾璟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越过周黎光,甚至越过了那些可能存储着秦正峰罪证、也能将顾氏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服务器,落在了控制台旁边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小物件上。
那是一个被随意扔在控制台边缘的金属烟盒。款式老旧,边角有些磨损,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被刻意磨掉的徽章印记。
那个烟盒,他认得。
是秦聿的。
是秦聿很少离身的旧物之一,据说是他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他偶尔会拿出来摩挲,心情极差或极好时,才会从里面取出特制的烟卷。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周黎光手里?被如此随意地丢弃?
一瞬间,门外震耳欲聋的撞门声、警报声、秦骁的咒骂声……所有的一切仿佛都退得很远。顾璟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住,这一次,带来的不是纯粹的疼痛,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翻江倒海般的悸动。
冰冷死寂的绝望深处,那一星荒谬的、关于另一个可能性的灰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猛地吹亮,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秦聿……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如果彻底消失了,这个他视若生命的旧物,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周黎光注意到了顾璟瞬间变化的、几乎无法掩饰的眼神。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玩味和恶毒,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个烟盒,像是拈起一只臭虫。
“哦?对这个感兴趣?”他晃了晃烟盒,语气轻佻,“一个死人留下的垃圾罢了。看来我那好外甥,到死都没让你弄清楚一些事情。”
顾璟的指尖瞬间冰凉,呼吸却变得灼热。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周黎光脸上,声音嘶哑冰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周黎光好整以暇地将烟盒扔回控制台,发出啪嗒一声轻响,“你以为秦聿把你藏在身边,只是因为他那变态的占有欲?只是因为‘爱’你爱得发疯?”
他嗤笑一声,充满嘲讽:“真是天真得可爱。”
顾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护着你,固然有那点可笑的心思在。”周黎光的声音像毒液一样缓缓注入顾璟的耳朵,“但更重要的是,你是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完美的盾牌和诱饵。”
“他知道老头子迟早容不下他,也知道自己树敌太多。他需要一张牌,一张足够重要、又能让他看似陷入‘软肋’的牌,来吸引所有的明枪暗箭,来让所有人低估他真正的后手和……野心。”
“而你,我亲爱的小璟,你就是他精心挑选的那张牌。”周黎光摊开手,仿佛在展示一个残酷的艺术品,“你的身份,你的价值,你对他那份扭曲的‘重要性’……一切都刚刚好。”
“他表现出来的疯狂和占有欲,一半是真,另一半……不过是演给所有人看的戏码罢了。包括你。”
“他甚至可能早就料到会有最后那场爆炸……他需要一场盛大的、彻底的毁灭来金蝉脱壳,或者……达成别的什么目的。而你,恰好是那场毁灭最好的见证者和……催化剂。”
周黎光的话语,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击着顾璟内心深处那从未真正愈合、甚至未曾仔细审视过的伤口。
那些被强行压抑、不敢深思的怀疑…… 那些秦聿偶尔流露出的、与疯狂偏执截然相反的冰冷算计…… 那场最终吞噬一切的爆炸来得太过“恰到好处”…… 以及,这个出现在此地的烟盒……
怀疑的种子一旦落下,便在血肉里疯狂滋生,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极致的占有,那些近乎同归于尽的纠缠,那些在生死关头下意识将他护住的手臂……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只是……一颗棋子?一个用来迷惑敌人、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工具?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冰寒,瞬间淹没了顾璟。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冰冷的服务器机柜才能站稳。
“顾先生!”739担忧地低呼。
秦骁也察觉到了顾璟状态不对,一边死顶着门一边吼道:“周黎光我日你妈!少他妈放屁!挑拨离间是吧?!”
周黎光却只是满意地看着顾璟的反应,仿佛欣赏着自己杰作的艺术家:“是不是挑拨离间,你心里清楚,顾璟。仔细想想,他那个人……真的会有毫无保留的‘爱’吗?”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更何况,如果他真的死了,这烟盒……又怎么会从我那位‘已故’姐夫最隐秘的私人保险箱里,跑到我手里呢?”
最后这句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轰然砸碎了顾璟所有的防御!
秦正峰的私人保险箱?!周黎光能拿到里面的东西,意味着他可能真的控制了重伤或……濒死的秦正峰部分势力?或者,这根本就是秦正峰授意?而秦聿的烟盒在那里,又意味着什么?秦聿和秦正峰之间,难道还有更深层、不为人知的……
无数的线索、怀疑、碎片化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
信任早已崩潰,恨意曾经模糊,而如今,连那点赖以支撑的、复杂扭曲的联结,似乎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和骗局。
“呃……”顾璟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吟,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前阵阵发黑。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被彻底掏空和背叛的恶心感。
就在这时——
“砰!!!”
那扇饱经摧残的防爆门终于被外面的人用重型破门锤彻底撞开!
巨大的门板向内倒塌,烟尘弥漫中,数名黑衣武装人员端着枪汹涌而入!
“不准动!”
“放下武器!”
无数的红点激光瞄准器瞬间落在顾璟、秦骁和739的身上!
周黎光微笑着站起身,张开手臂,如同迎接胜利的主人:“看,我说了,我在等你们。”
绝境中的绝境。
然而,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和混乱吞噬的前一秒,顾璟涣散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个被遗落在控制台上的、冰冷的金属烟盒上。
秦聿……
你到底……死了没有?
如果你没死…… 你对我……究竟算什么?
如果你死了…… 这又算什么?!
滔天的恨意、疑惑、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剧烈的不甘和绞痛,如同最狂暴的海啸,终于冲垮了他所有的冰冷伪装和理智防线。
他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向前栽倒。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仿佛又闻到了那缕熟悉的、带着血腥味和尼古丁的、独属于那个男人的冰冷气息。
如跗骨之蛆。
如影随形。
永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