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星体散布的暗域之中,里玛尔眼神凝重。
他对眼前的指挥系统一窍不通。
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几个舰队的行进,他和主舰却宛若一个左右脑不协调的病人,传至各个身体部位的信息错乱不堪。
稍一不慎,有两个挨得比较近的舰队就几乎有了相撞的趋势。
“你可真会给自己上强度。”覃海坐在执行位的战舰里,单手一推操纵杆,操纵自己的战舰跟随着大部队行进。
他与里玛尔严格意义上不能算熟,只能说是选了同一节课的校友兼小组队友,碰巧在附近闲逛,被拉来这场比赛凑数罢了。
里玛尔强行指挥那两支即将相撞的舰队拉开距离,阴沉道:“这种强度,对面也绝对不会好受。”
毕竟不是真正的群舰指挥,除了执行位之外,所有战舰的驾驶实际上被系统里的人工智能全盘揽了下来。
这也意味着,这些战舰的机动性难以充分发挥,想要灵活指挥具体的战舰,需要指挥位输出更清晰详细的驾驶与任务指令,甚至亲自操纵战舰,才可能使指令准确实现。
里玛尔脑中开始翻江倒海,头疼欲裂。
比赛刚刚开始,他感觉自己的脑力正在快速消耗,已经悬在崩溃的边缘了。
覃海道:“事先说好,我可不包你赢哦。”
“你不是旗月新一届的战舰操纵天才吗?”里玛尔嘴里带了满满的阴阳怪气,直接吐出了覃海在旗月军校的著名称呼。
这位覃同学以为自己是被临时拉来凑数的,他可不这么想。
覃海其人,平平无奇,成绩一般,实力一般,唯独在战舰操纵上天赋异禀。他不仅得到了战舰实践课老师的最高评价,对战舰的理解亦是独树一帜,胜过其他人数倍。
里玛尔的一部分底气就来自于这个人顶尖的战舰操纵水平。
脑中的撕裂感越发强烈,呼吸也随之困滞起来,他果断下达指令,放弃了对战舰的精细指挥,让所有战舰凝合成真正意念合一的舰队,一支舰队只容许执行一件任务。
如此,他只需要指挥六支舰队的整体方向即可,大大减少了自己的脑力消耗。
“哎呀,”覃海看着曲面屏上高亮的指令,不满道:“哪有你这样指挥的?你剥夺了我一部分的自主驾驶权。”
这样输出指令,指挥位是省事了,那还要额外的执行位来干嘛?
“不要有那么多意见,你知道指挥位要指挥多少战舰吗?”里玛尔勉强喘匀了气,张口就把覃海的抱怨全部给堵了回去。
他兀自道:“听说,你的Alpha母亲开了个海洋矿源开采公司?”
“覃海,如果这场比赛赢了,我敢向你保证,你家的公司可以很轻易地申请到你们那个军区的开采授权书。”
覃海对里玛尔的作风很是不爽,但自己母亲前段时间的频繁跑动历历在目,他不情不愿道:“知道了,我会尽力的。”
得到覃海的保证,里玛尔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望向曲面屏上的六支舰队,几束流动的红色线条有条不紊地流动着。
【警告!检测到敌方有未知战舰正逼近我方三号舰队。】
不待里玛尔放松片刻,主舰指挥舱中响起突兀的警鸣声,在系统的机械电子音中,新的侦测数据出现在了他前方的透明曲面屏上。
敌舰坐标明确,航向明确,数量未知,航速未知。
对方打先锋的战舰启动了反侦察的隐形系统,掩盖了自己的信息。
里玛尔兴奋起来,“终于开始了。”
他了解景御深埋在骨子里的骄傲,这个Alpha对精准指挥群舰的欲望一定会比他更强,直觉告诉他,景御不会在第一次相遇时就出动自己的全部舰力。
在三号舰队前方,弥漫飘布着一片岩态星体,冰冷,死寂。
这些处于浩瀚中的尘埃大小不一,有尖锐的棱角,也有被打磨得光滑的坑洼沟壑,似高塔矗立,似碎砾散落,它们相互簇拥,又各自独立,在引力的微妙作用下,维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
星体之后,景御的战舰在不断向他靠近。
里玛尔没有犹豫,让三号舰队维持原速行进,警惕着穿过星体之后的变故,再指挥二号、五号两支舰队开启隐身系统,从三号舰队的两边侧翼包抄过去。
他打算开局就all in。
这是一场畸形的比赛,他没有必要和景御拼一些自己不擅长的东西。
覃海的战舰被分编在二号舰队里,他操纵着战舰在边缘的星体缝隙之中穿过,即将绕至三号舰队的侧前方,他有些错愕的声音传入指挥舱,“你这么莽?对面来了多少战舰,战术是什么,我们可全都不知道啊喂!”
里玛尔没有回应覃海的疑问,他冷眼看着曲面屏,看着三号舰队逐渐越过前沿的星体区域。
【检测到敌方有二十个战舰正逼近我方三号舰队。】
三号舰队能直接看见远处驶来的那群敌舰时,系统再次发布了新的侦测结果,里玛尔看见三条红色线条前面出现了零散的二十个小绿点,翻了个大白眼。
这系统的侦测也太迟钝了。
当然,他没有意识到系统的侦测速度也同主舰的指挥能力挂钩。
里玛尔果断下令:“二号、三号、五号舰队,直接进攻!”
三支舰队逼近敌舰,所有战舰的攻击端口被释放权限,火力向那二十个战舰倾泻而去。在强大的火力之下,那二十个战舰也迅速反应过来,但它们只击损了里玛尔零星的几个战舰,便被纷纷击毁。
覃海心道:“果然是陷阱么?”他将战舰隐藏在舰队的尾部,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视野盲区。
主舰指挥舱里,击毁敌舰的消息不断通报,里玛尔凝眉,有出动了一支新的舰队,往战舰残骸的前方探去。
此时,在覃海的战舰下方,一颗星体的底部悄然钻出了一个新的战舰。
攻击自下袭来时,覃海甚至没有往屏幕上多看一眼。
他凭着直觉驾驶着战舰往右侧旋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袭击。
与此同时,屏幕上闪起一片警示红光,几乎将覃海全身拢住,他望着那些屏幕上的信息,汗毛直竖,大喊道:“里玛尔!它们全都藏在星体后面,它们一直在我们的死角里!”
对方的舰队一直都在,它们一直在死角里窥探着他们!
里玛尔盯着眼前的屏幕,看着新的绿点不断涌现出来,死死咬着字道,“知道,我看到了。”
这些绿点出现在红色线条的外侧,边缘——最多的部分,赫然就在红色线条的内部。
它们像蝗虫一般聚拢,汇成了一股强势可怖的绿潮,狠狠咬上了他的舰队,以摧枯拉朽之势拆开了红色线条。
二号舰队遭到的冲击最为严重。
这些战舰在景御的指挥下,全部散开,单独地藏在星体背后,在隐形系统的辅助下,躲过了他们所有的侦察。
里玛尔迅速解开了覃海战舰的所有束缚,让他自由行动,自己则顶着敌舰的火力,重新聚拢起了被打散的二号舰队。
景御的指挥到底有限,里玛尔已经发现,对方实际上只有一支舰队在攻击他们。
他迅速下了一个新指令:“一号、三号、五号、六号舰队合流,主力攻击,二号、四号舰队在两侧守护。”
既然出了错,大不了就一错到底。
上千个战舰合流,有序排列在一起,宛如星际里一座有护翼的大炮台,它合力一击,极为骇人。
里玛尔旋转着这个大炮台,让它朝着所有方向一一扫射而去。
火力压制之下,景御手下舰队的攻击如隔靴搔痒,顿时进了下风,再度被冲散,损失惨重。下一刻,他的其他舰队放弃了隐形系统的伪装,从更远的星体之后出现,向这边支援而来。
“宋承屿。”
景御的声音听着十分沉着,再次传入宋承屿的驾驶舱里。
那些最初伏击的战舰所剩无几,正在被指挥着驶离里玛尔舰队的攻击范围。宋承屿的战舰也是被安排进行伏击的一员,他和战舰矫健地穿行在攻击的光束中,准备跟着剩余的战舰一块返回。
“怎么了?有新安排吗?”
“接下来,大概率是两边正面对轰的时间,这种正面攻击,与其说是比火力,实际上更考验舰队的阵型。”景御顿了一下,说:“之后,我应该会收拢舰队,让它们统一行动。”
这场比赛,绝不可能是指挥位的独角戏,做人工智能做不到的事,才是执行位的价值。
宋承屿没有说话,他继续道:“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你单独行动,找对面的破绽。”
里玛尔用千架战舰搭起来的“炮台”凶悍无比,这个脑袋灌水的蠢货思路很简单——短时间里,除非景御的攻击能直接击毁“炮台”的主干,彻底冲散他的所有舰队,否则在火力压制下,“炮台”不断攻击任何进入它视线的战舰,先损失惨重的人绝对是景御。
妥妥的流氓策略。
先前分散指挥那些伏击的战舰,为了躲开里玛尔的侦测,需要景御不断微调战舰的位置,确保它们始终处在对方指挥位和执行位的死角里。现在,他已经精疲力竭,只能像里玛尔一样,将舰队整合在一起,进行统一的攻击了。
“如果可以,找到对面的执行位,干掉他。”景御望着面前的曲面屏,己方的红色线条正在聚拢,与敌方的绿色线条渐成对峙之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
登进比赛模式之前,他专门看了训练系统的比赛模式细则。
因为主舰的位置在所有舰队之后,它们相当于主舰的屏障,除非所有舰队都被击毁消灭,指挥位一般都在比赛中存活极长的时间。这时,如果出现双方舰队均无法突破对面的攻守之势,陷入僵局的情况,率先干掉对面的执行位,也算己方获胜。
“明白。”
宋承屿停下返回的趋势,跟最初一样,重新藏入了一个星体的背后。
在里玛尔的视线里,景御的所有舰队也渐渐全都整合成了一体,形成了一个与他的“炮台”迥异的阵型,看上去更具灵活性。
他冷笑着调整己方“炮台”的方向,向景御的舰队直接轰去。
景御指挥下,最前方的几排战舰俨然布成了一张网状,每个战舰的防御系统运转到极致,顶起了一张巨大的防御罩,竟然扛住了里玛尔的第一击。
一些战舰的防御系统瞬间变得千疮百孔。
靠着这一次防击,景御观察出了“炮台”的攻击轨迹和频率,他将前面上百个防御的战舰撤至舰队后方,再指挥着揉成一股的舰队继续前进。
等攻击再次冲破暗空袭来,被他编成不同区的舰队如几条装满了金属活扣的编带,不同区的战舰短暂躲开袭来的攻击光束,再快速扣回到“编带”上。
几条“编带”不断朝“炮台”靠近,看上去势不可挡。
里玛尔目眦欲裂:“他怎么还有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