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静慢慢卷漫上他的身躯，浸染出越来越多的沁凉。

在极其微渺的光影里，他不仅是离曲面屏最近的人，也成了离深海最近的人。

驾驶着舰艇，穿行在一片虚无之中，宋承屿只觉手下操纵的舰艇如同一条误入渊狱的喑哑游鱼，甚至连自身游动牵扯出的水纹涟漪也捕捉不到。

但这绝非真正死寂的虚无。

他能感觉到，在虚无之中，藏了无数道暗中窥伺的目光。

他坐在主驾驶位上，和无形的黑暗一起，陷入了一段无声的、无人知晓的对峙。

陈醉一步一步踩下舷梯，看着几个压载水舱壁上夸张的凸面，又是一阵心惊。

宋承屿刚醒来的时候，还能听见一点从海面上传来的声音，太多熟悉的陌生的声音混在一起，还掺杂了电子噪音，除了河惟仁两段莫名其妙的断词，他一句完整的句子都没听清。

旗月军校在昼汐之海精心布置的监控设备能够在每支舰艇和监赛舰艇、控制中心之间起到额外的信号稳定作用，但在这片极深的水域里，没人看到任何监控设备的影子。信号断断续续，没过多久就彻底断开了。

信号断开之前的最后几秒，可能是抓准了信号通畅的一个瞬间，河惟仁骤然出声，以极快的语速强调了他们落到了一处特殊的海域，不仅发布了后续的行动指令，还顺利地传过来了几份坟海区域的侦察报告。

这几份侦察报告和舰艇的自查报告放在一起，景御几人之后醒过来，看着报告上的图片和文字，纷纷有些错愕。

他们这是误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

按照河惟仁的指令，他们决定，先暂时稳住舰艇的状态，远离报告图片上显示的那片池子，再慢慢试图上浮。

陈醉有些控制不住地想道：“坟海，这么不吉利的名字……我们，真的能活着出昼汐之海吗？”

“你再往边上站一点……我要没地落脚了。”一股未知的恐慌猛地攫住他的心房，在他发愣的时候，迪曼噔噔从舷梯上两三步跨下来，目光飞快从压载水舱的凸面上掠过，随口问道：“怎么样？看见实际情况，有什么头绪吗？”

“什么头绪？你不要搞错了，我只是下来看看。”陈醉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虽然我家公司搞军武，我也就知道点皮毛，我可不是专业的。”

商量好接下来的行为方案后，迪曼终于回舱里睡了个安稳一些的觉。他刚从休息舱里爬出来，发沿翘起了几撮乱糟糟的呆毛，“你们学校难道没有相关的工程学课程吗？”

“有啊，不过没什么人选也是真的。”陈醉理直气壮道，“你也来索兰呆了这么长时间了，应该看得出来，咱们学校，不流行技术兵种这类就业趋向。”

在真正入伍后，技术兵种的数量要明显少于普通士兵，薪资待遇也绝对比普通士兵高，然而学习相关技术的时间成本太高，大多数索兰军校的学生家境普通，无法支撑起这种既考验能力、又考验家庭背景的发展方向，对于他们而言，走技术流，属实是没什么性价比。

看宋承屿就知道了，要是走技术路线更吃香，赚钱效率更高，他何必天天琢磨着训练和打榜的事，直接去图书馆死命学就完事了。

迪曼惆怅道：“早知道我就跟你一样，去年也报索兰了，我还是更喜欢索兰军校的训练风格。”

旗月军校非常讲究军纪军风，但鉴于旗月军校有不少中央军背景的老师，这种肃穆却只能停留在表面，永远无法深入人心。

有些同学整天笑呵呵的，保持着所谓的贵族风范，导致偌大一个旗月军校，他总也找不到长期合适的训练搭子。

“呵。”陈醉冷笑出声，“你报啊，你敢报，信不信你母亲直接回家揍爆你。”

自从被索兰军校录取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第一军区了。

如果不是河惟仁在这边帮他顶着，陈若风绝对不会放任他这种偷改志愿、拒不回家的行为，估计会直接飞过来，再把他强行拎回去。

“说得也是。我要真这么干了，估计我父亲都保不了我。”迪曼瞎捋了一通自己的头发，往陈醉的左边走了几步，靠了过去。

他们要把所有压载水舱都检查一遍，至少得绕着底舱转一圈。

他不经意转头，迷迷糊糊看见，在底舱走廊的最左侧，舰艇尾部装设的一个观察舷窗外，一双浑浊的眼睛紧紧贴着透明的舷窗。

黑瞳白仁，像没有弧度的平面一般摊开。

它们一动不动，正在望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