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耳尖微热,抿唇轻笑,“多谢夸奖。”
艾林德尔不知是想起什么,嘴角的笑意更甚,“导师,您用来写字的树枝……该不会是从圣树上折下的吧?”
正欲继续书写的门塔利娅动作一僵,手中的树枝顿时变得滚烫,举着不是,扔了更显心虚。
最后,她强忍窘迫,写道:“随手捡的。”
“捡的也好,折的也罢,都无妨。”艾林德尔顿了顿,斟酌自己是否应该继续说下去,“我不像族人那般尊崇圣树。”
他笑了笑,又说:“毕竟,它很狡猾不是吗?将责任全都压在了您的身上。”
望着眼前这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艾林德尔,门塔利娅感到陌生。
除了略显稚嫩的面容和未长成的身形,这份出人意表的轻佻与坦诚,更是与她认知中那个虔诚得近乎刻板的精灵判若两人。
门塔利娅用树枝快速地在地上划动,“并不赞同,它是将所有责任压在你身上了。”
艾林德尔轻笑出声,“也许是的。”
他所知道的,远比门塔利娅想象中的还要多。
比如,关于这位突然出现的“导师”究竟是不是圣树意志的化身,又是否真的肩负着指引他的使命——
他心中早已有了自己的判断。
天边,陡然出现一抹清淡的光亮,朦朦胧胧地笼罩二人。
艾林德尔朝着铃声传来的方向微微侧首,“风好大,导师,我们回去吧。今日书中的内容,我还有几处难以理解的地方,还望您指点一二。”
铃声,出现在艾林德尔的前方。
与破晓的位置重合。
“我更习惯于将一切偶遇,都称之为命运的必然。”
人群熙攘中,一位女士正逆着人流独行。
她头戴一顶有着尖锐帽檐的帽子,像是帽子自己伸出双手来,要去拥抱什么似的。
路人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令他心中大骇。
那顶帽子……刚刚竟在向他欠身致意?
少女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那个路人僵在原地,久久无法从方才的惊骇中回神。
她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随即抬手狠狠在帽檐上拍了几下,压低声音道:“巴尔,别忘了你现在是靠附身这顶帽子才得以苟延残喘。最好乖乖听从我的命令,别再由着性子胡来。”
“呵~好心的普洛西娅,我只不过向他展示了我的礼节,如此彬彬有礼不是更符合你的身份与要求?”
“收起你虚伪的说辞。”少女冷笑,“把恐吓说成礼貌,整个伊特鲁亚也只有你能这般颠倒黑白。”
巴尔像是听不懂她的挖苦,反而志得意满地点头称赞起自己,“毕竟我是伊特鲁亚的魔王大人。”
“呵呵,在帽子中苟延残喘的魔王?普洛西娅嗤笑着摘下帽子,“这种笑话还是少说为妙。”
话音未落,她抓着帽檐狠狠往斑驳的墙面上蹭去。
“停下——”
抗议声戛然而止。
那顶帽子像块破抹布般在粗糙的墙面上来回摩擦,直到巴尔连连求饶,普洛西娅才停下手。
她随手将帽子丢在肮脏的地面上,声音冰冷:“把自己清理干净。”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奥林匹斯山颠的神殿之上。
宙斯斜倚在神座之上,手臂支着的扶手,以掌扶额。
看上去是十分苦恼的模样。
“呵呵,雅典娜,你真是提出了一个让我无比头痛的提议。”
阶下的雅典娜静立不语,她既未抬头迎向神王的目光,也未急于为自己辩解。
因为,宙斯的话语已经代表了他的选择。
头痛只能说明他的进退两难,但并非不想去做这件事。
宙斯的孩子们太过于了解他了。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能尽数被解析殆尽。
对于宙斯同意自己的提议,雅典娜女神胜券在握。
半晌,这位众神之王才继续说道:“我觉得你的提议不无道理。”
他又一转话锋,“但前往伊特鲁亚的人,不能是阿波罗。”
在神谕所,雅典娜向阿波罗简述了今日在神殿内与宙斯的对话,她的语气也不免有些无奈,“事情始末,就是这样。”
智慧女神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空气,先后指向自己与面前的太阳神,“总之,前往伊特鲁亚的人选不在你我之间。”
“倘若我们最初未曾计划推举我前往,他反而会选择我。”
“不知你是被对宙斯的固有印象蒙蔽了双眼,还是过于渴望前往伊特鲁亚,才会说出这样的昏话。”雅典娜反驳道。
“光看你与狄俄尼索斯一开始成为挚友,走向分崩离析,如今又和好如初的架势,即便宙斯一时兴起,命令众神皆前往伊特鲁亚彰显神威,他也绝不会让你踏足那片土地。”
这一番话语,倒是将阿波罗拉回冰冷的现实。
他已许久不曾称宙斯为“父神”了。
随着神代变迁,他们与至高神之间那源于血脉的亲缘纽带日益稀薄,如今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君臣纲纪。
或许终有一日,这最后的血脉联系也会彻底消散。
他轻笑,“我理解他的顾虑,越复杂的情感,变数越多。况且我与她,一个是志不止在奥林匹斯的日神,一个是从未选择神祇阵营的酒神……”
爱与恨,都算不得可怕。
而你我之间,是爱恨交织。
他与宙斯,亦或是是与狄俄尼索斯,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