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自她心口流淌而出,缓缓没入少年的眼眸。
随即,熟悉的白光再度涌现,将她温柔包裹。
阿波罗为她残留的神力与圣树艾弗莱里亚的力量,交织后,构成了一个短暂的空间。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空间正在牵引她的意识脱离这个时空。
而在脱离这个时空的前一刻,她仍有一个问题萦绕未解。
“艾弗莱里亚,”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我真正来到的……是他的过去吗?他会记得这一切吗?还是说,与我共同经历这些的,本就是来自未来的、我最初认识的那个他?”
越是与这段岁月里的艾林德尔相处,那种微妙的感觉便越是清晰。
他的温和也好,他的尖锐也好,都不完全像是第一次见面时,将所有错误归因于自己的青年。
像是,历尽千帆,他终于行至命运中,最为恰当的路上。
“很重要吗?”艾弗莱里亚不理解这个问题。
它的思维模式依然直接而纯粹。
从一开始,它的目的就只是让门塔利娅看见艾林德尔的遭遇,从而在未来施以援手。
作为未来的精灵王,他需要身为十二主神的酒神的助力。
至于时间如何缠绕、记忆如何留存,对它而言皆是过于复杂的谜题。
圣树只能模糊地回答:“也许是的。”
而她心中悬着的问题太多,又有谁能分清,这回答究竟指向哪一个?
当艾林德尔初次听见圣树的声音直接传入脑海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双他曾以为可以永远信赖的耳朵。
他无法想象,那被他与整个精灵族奉为信仰的圣树艾弗莱里亚,竟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啊——真可惜。我还有好多关于艾林德尔的悲惨过去,没来得及让她看到呢。”
毫无悲悯与同情心的天真之语。
与艾林德尔心目中圣洁的艾弗莱里亚截然不同。而他的人生大约在此刻,迎来崩塌。
而圣树起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存在,直到它捕捉到一丝不属于此地的情绪波动,仔细探寻后,才发现了那位静立不动的“倾听者”。
“也许你此刻感到震惊,难以接受。”圣树的声音依旧平和,可艾林德尔脑中不断回响的是,它刚刚天真到几乎残忍的话语。
“你为什么要将我的过去给她看呢?”艾林德尔认为这是可耻的行为,未经自己的同意,就将名为悲惨的命运擅自递交在她人手中。
他的自尊心在被伤害。
艾弗莱里亚并未回应他的质问,只是继续陈述着它认定该说的话:“初代精灵王曾对我说:唯有当精灵对我的信仰彻底崩塌之时,才证明这个种族真正行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对我圣树艾弗莱里亚而言,也是如此。”
“永远不要将任何存在想象得尽善尽美。我们或许是旧日时代的余晖,也可能……只是那个时代毫无价值的灰烬。”
“你可以对我的行为表达愤怒的,艾林德尔,我准许你。”
它的语速渐渐慢了下来,“但我的能量即将耗尽……抱怨的话,等我苏醒后再说吧。”
艾弗莱里亚并不想称之为沉睡,那是他疲惫之后,难得的清醒与美好。
艾林德尔听清了它最后的呢喃,那声音遥远的如同来自时间的另一端,“殿下、向导……我对你们的思念……日思……夜长。”
从外表看,圣树并无异样。
但艾林德尔清楚地知道,它内部的能量已然消散,待再次恢复至鼎盛状态,将是以十年为单位的计量。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又或者是一百年。
突然,一截细小的枯枝,自半空缓缓飘落,掉在艾林德尔脚边。
圣树艾弗莱里亚真正承认了艾林德尔作为未来的精灵王。
他静立良久,才俯身将它拾起。
枯枝在他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又重得像是伊特鲁亚所有土地之和。
少年低下头,轻柔地吻了吻那截枯槁的枝干。
随后,他转身离开。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他将一切吞咽下去,如同吞咽一颗平常食用的果实,轻巧与沉默地吞咽下去。
然后,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自己迎接必要的遗忘。
等待圣树艾弗莱里亚的再次复苏。
等待他的导师、他命运中那颗启明星,重新照亮归来的路。
可是要等多久呢?
他站在朝暮之间,四季之中无尽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