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在苍狩族这样富足稳定的大族群中，那些失去狩猎能力的老弱病残或者妇孺，也只能蜷缩在部落最边缘的地方，靠着每月微薄的分配勉强过活。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收养一个孩子，还是来历不明的弃婴——哪怕他真的是萨满嘴里所谓归川送来的“神赐”。

而阿旦暮自己和族中别的那些长老们，更不可能会接受抚养一个外来的孩子，他们的子嗣将来要继承部落的权柄，必然得是族里纯种的血脉，绝不能混入任何不确定的因素。

“萨满长老，”阿旦暮沉声开口，“您活得比我久，应该清楚族里是不养闲人的。”

他的目光扫过婴儿细弱的手脚：“这么小的崽子，至少要白吃白喝六七年才能派上用场。再说了，也得族里有人愿意白白供他这么些年才行得通。”

言下之意，不是他阿旦暮不敬归川，只是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

萨满长老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随即他又低下头表现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开始自顾自地低声念叨着什么东西。

阿旦暮扫视了一圈帐内的人。水芝站在一旁，欲言又止，而领头男人和帐内另外几个战士都低着头，也不敢插话。

既云的手指已经收回来了，他猜测这个孩子应该是饿了，觉得有点可怜。他虽然才四岁，但也从大人们交谈的态度里感觉到了一点不和谐，于是仰头看向父亲，小声问：“阿爸，他、他要怎么办？”

阿旦暮闻言看了自己的第二个儿子一眼，虽然现在还小，但俗话说三岁看老。他觉得这小子的性子里已经有了优柔寡断的苗头，胆子也不大，同自己那已经死了的软骨头老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和他第一个女人生的大儿子一比较，更显得这个次子胆小软弱，故而本就不偏爱。

加上萨满长老那副“你今日不答应也得答应”的破罐子破摔态度，阿旦暮难免觉得自己作为族长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心里立马涌上了股无名火。

“带着他出去。”他不耐烦地冲水芝喊道。

水芝惊了一下，连忙拉着既云出去了。周围其他的人也都吓得大气不敢出。但是萨满长老却完全不为所动，照样嘴里念念有词的。

阿旦暮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终究还是答应了。他虽然没有他的阿爸对这老东西那么言听计从，但到底还是不敢真的对归川不敬——且不论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这么个神，但不可否认，这无从知晓的事物，无论如何都是比眼睛能看见的东西更容易叫人心生畏惧的。

他于是冷眼瞪了萨满长老片刻，突然伸手一把将婴儿拎了过来。

阿旦暮拎着襁褓晃了晃，岂料这婴儿竟然也没哭，只是睁着他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啊啊”叫了几声，似乎是对他的行为表示抗议。然而这反常的平静却给原本就心情不佳的族长平添了烦躁，他转头对帐外大喊道：“去把负责分配的人叫来！”

很快，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掀帘而入。他就是族里的掌管着那群老弱妇孺口粮分配的人。

“族里现在有哪些没孩子的女人？”阿旦暮开门见山。

瘦小男人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一时间慌不择言：“北边的娅西刚死了丈夫，但她自己也快病死了，东、东边的青柳倒是能干，可她家里还有几个老人……”

“别说废话。”阿旦暮不耐烦地打断。

瘦小男人瑟缩了一下，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啊，骊珠！就是那个住在最东边离祭祀石和归川很近的女人——她、她男人前年狩猎时被山猪拱死了，她没病，似乎也一直想要个孩子，分到的肉干和粟米应该是足够的……”

阿旦暮皱眉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女人的。瘦得像根柴，整天低着头不说话，住在离主帐很远的角落里。之所以还能记得，是因为当初她丈夫死状特别凄惨，整个胸腔都被野猪的獠牙挑开了。

“就她了。”阿旦暮把婴儿往男人怀里一塞：“说这是归川的赏赐，叫她好生养着罢！”

萨满长老张了张嘴，似乎有些不满，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这位正值壮年的新族长和已经过世的好脾气前族长不一样，他一把老骨头也折腾不动了。

反正总归是把那小东西的命保住了。

瘦小男人抱着婴儿匆匆离去，看见水芝牵着既云站在帐外，于是恭敬地冲他们低头：“三夫人好，二少好。”

水芝点点头，没说话。男孩则眼巴巴地看着那个被抱走的襁褓，小声问：“阿妈，他们要把他送到哪里去呀？”

年轻的母亲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直到那瘦小的身影逐渐消失。

暮色四合，归川的水声隐约可闻。

她最后没有回答孩子的话：“跟阿妈回去罢。”

……

男人抱着襁褓穿过东边那条泥泞的小路，来到最东边那顶孤零零的帐篷前。帐顶的兽皮已经补了又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他掀开帘子时，那个名叫骊珠的女人正跪坐在火塘边，用骨针缝补一件破旧的皮袄。

“阿婶，”那男人轻声叫道，“族长托我给你送了个孩子来。”

骊珠闻言猛地抬头，那双常年暗淡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人往一滩死水里扔了块烧红的炭。她扔下手上的东西踉跄着站起来，双手在粗布裙子上擦了又擦，才颤抖着从男人手中接过襁褓。

待看清婴儿面容的瞬间，这个瘦得颧骨凸出的女人脸上突然焕发了神采。她灰黄的脸颊涌上血色，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婴儿乌黑的眼睛映着帐子里跳动的火光，竟显出几分鎏金般的华彩。只是他确实已饿了许久，就算再乖巧也终于还是本能地发出一些不大美妙的声音。

可骊珠听着这声音却觉得自己的血液似乎飞速地流动了起来，变得滚烫。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怀中的温暖里，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颊——这么软，这么热，像刚出炉子的黍米糕一样。

一边的瘦小男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什么“归川”“福赐”之类的词眼，可骊珠却一个字也没听。她沉浸在巨大地欢欣里无法自拔，颤颤巍巍地自言自语着：“他是不是饿了好久了，都不闹，真乖，我、我得去他们那讨点羊奶来。”

她忽视了男人，说着准备出门，又忽然问道：“他、他有名字么？”

瘦小的男人也没了兴致，撇了撇嘴：“族长哪会费这个心？”

骊珠抱着婴儿的手突然收紧了一瞬。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破旧的皮袄将孩子裹紧，转身就要往帐外走。

“去讨些羊奶……”她激动地喃喃自语着。

男人见状也不再管了，掀开帐帘径自离开。夜风趁机钻了进来，吹得火塘火星四溅。

骊珠在帐门口顿了顿。东边是族里离归川水流最近的地方，此刻她能清晰地听到河水“哗啦哗啦”流动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决定明日带他去族里有见识的人那里讨个名字来。

她于是迎着夜风，走向远处亮着灯火的帐篷。女人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十分单薄，却又莫名透着一股韧劲。

归川的水流声在她身后远去了一些，又始终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