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旦暮冷着脸，回头冲几个侍卫摆了摆手，几人立刻上前，架住了匀绌长老的胳膊。老人不满这种粗鲁的行径，挣扎了几下还想说什么，却被捂住了嘴，半拖半拽地带离了篝火旁。

焰火依旧燃烧着，可愉快的气氛早已消散。族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出声。族长盯着火光，面色阴沉。重阑低声吩咐侍从添酒，试图缓和气氛，可那热闹却再也续不起来了。

夜风掠过，带着微凉的湿气。匀绌长老被架着吹了一段路的风，酒醒了，头脑也拎清了些。

“放手！……我自己能走。”

他挥开侍卫的手，声音里带着刚醒酒的沙哑。侍卫们面面相觑，见他站稳了，便退到几步外候着。

老人扶着棵树站定。方才被酒意烧糊涂的脑子慢慢清醒，那些涌到嘴边的话、没说出口的委屈，此刻都变成了酸涩的泪水，猛地冲上眼眶。

人活这么一辈子，到底图啥呢？

匀绌长老转向归川支流的方向。夜里无月，他看不清远的东西，只能凭着声音判断河道的位置。

他的父亲走得早，十五岁便被推上长老之位。那时族人都说他年少老成，能扛事。他也确实扛了，扛过了与邻边大族的多次战事，扛过了涝灾，却护不住妻女的命。

他想自己隐忍了半辈子，如今剩一把老骨头，该替外孙说两句公道话，反倒把“长老”名头给丢了。

人这一生，说长也长，从垂髫小儿到白发老叟，要走多少路。可它又这样短，像河面上的泡沫，须臾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年少才崭露锋芒，便遭命运捉弄，叫他早早没了爹。成家后刚好不容易把日子捂出点温度，妻子却撒手人寰了。等到了中年，连唯一的女儿又留不住。

如今老景颓唐，回首前尘，才觉此生苦多甜少如黄连树下弹琴。哪怕只是片刻的欢喜，细细啜饮，竟也能润泽半生。

第二日，匀绌长老交出了长老牌子，而后便窝在帐篷里，再没出过门了。

……

三日后的清晨，东边守夜巡逻的侍卫正靠着树干打盹，忽然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几人迷糊着醒来，看见远处河滩上晃出十几个灰扑扑的身影，立马警觉起来。

“那是……”领头的汉子眯起眼。

晨雾中渐渐显出十几骑的轮廓。为首的年轻男人未束发冠，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他单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抹了把糊在脸上的碎发，露出底下一张有些不修边幅的脸。

“是、是二少——二少他们回来了！”

然而待那队人马走近，领头的侍卫才发现队伍里除了苍狩族的战士，还有一个格外扎眼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虽然身材魁梧，却面色灰败，像是生了场大病。他露在外面的手背和脸颊上，皮肤有着不明显的干裂纹路，几处地方甚至能瞥见外翻的红肉，模样瞧着十分诡异，而且打扮也不是苍狩族人的样式。

既云勒住缰绳时，马嘴边还挂着白沫。他随手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侍卫，转头对带回来的人道：“你们都先回去休息。”

巡逻队的汉子们全都围了上来，目光在他身后寥寥十几骑和那个中年男人身上打了好几个转，欲言又止。

既云忽略了那些眼神，只拍了拍领头侍卫的胳膊：“晚点去找人禀报阿爸，说我回来了，待会儿去拜见他。”

领头的侍卫愣了愣，没敢再追问。他先前没见过这位二少，但那些诟病的话却听过不少。可此刻接触下来，他却觉得不是族人们议论的那么回事。二少说话时很温和，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可身上却有种莫名的威压，让人不敢违抗。

侍卫应声牵着马走开了。营地里的早炊刚刚升起，既云大步穿过营地，早起打水的族人纷纷侧目——二少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与半月前离族时齐整的装束判若两人。而他身旁那个诡异的中年男人，更是让众人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这、是二少？怎么成、成这副模样了呀？他边上那人又是谁？”

“怎么就只带回来这些人呢？不过我瞧那些汉子身上都没什么伤的样子……”

……

窃窃私语像暗流一般在人群里涌动。既云却毫不在乎，嘴角还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这会儿时辰尚早，大部分族人都还没起。既云径直走向自己的帐篷，中年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路过院子拐角处时撞见了一个干活的奴隶。

男奴惊得差点打翻水盆，抬头一看，两个男人一个衣衫沾着泥污、发丝凌乱，另一个面色病恹恹的，皮肤还带着诡异的裂纹。他看了两秒没认出身份，又担心会得罪，立马低头结结巴巴地道歉。

既云伸手扶稳水盆，目光扫过男人发间绑着的红绸：“族里办喜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