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满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嘿嘿”笑了两声：“看来没忘呢。那日同族长说的也是这孩子？我先前不晓得是他，如今看来是我们想岔了。”

“此事无须多提，还是先听正事。”既云难得没了好脸色。一点陈年旧事不算什么，那些调侃在他面前说说也无所谓，但昭鹊毕竟还小。

昭鹊没听懂萨满长老话里的弯绕，却从既云语气里察觉出了不悦。他正摸不着头脑，既云那句 “先听正事” 已落进耳中，于是定了定神，简短地复述了自己在祥山族经历的梦境与心悸。

萨满听着，手上捻骨片的动作却不停。直到昭鹊提及那群被河水淹死的人时，他拨骨片的动作才忽然顿住。他的目光飘向了别处，像是落进了遥远的回忆里。

“我并非土生土长的苍狩族人，原先所属的小族群在归川下游，靠捕鱼过活。”老人说着笑了笑，“那时我也还不是萨满，没事就爱盯着归川发发呆。族人们说我不务正业，尽研究些屁都没用的东西，我说的话也没人相信。”

“后来我一气之下跑了出去，等回来时却发现我们那已叫别族灭了，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昭鹊抓着了话里的重心，眼神稍微亮了亮。

“没了家和族人，我只能四处游荡。我沿着河往上走，原想看看是谁灭了我族。可走了好多年，什么都没找到，反倒把这片土地逛了个遍。这才有了如今这一点本事。”

萨满说着将骨片丢到了一边：“归川有灵无人不知，但真能闻见河水喘气的人，千个人里也未必有一个。我没那本事，可这些小把戏能替我瞅见点门道。就像你们看鱼镖的影子能知道鱼在哪，我看星子动能模糊猜着点河水的脾气。”

昭鹊的神色又黯了回去。

“这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走的地方多了，知道的东西、会的东西自然就多了。” 萨满叹口气接着道，“这片地上有三个大族，苍狩、风骑、山炉。外围小族抢资源、打得昏天黑地，遇上大灾更是活不下去，可这三族从来没缺过东西，再大的灾也动不了根基。”

“我走遍各地，才知这三族领地都有块圣石。依我看，那就是归川灵气汇聚之处。正是有圣石镇着，这三族才能一直稳稳当当地传下来，经久不衰。”他用手指在地上虚画了个圈，又点了三个位置，“我还见到了归川发源地的树林。”

萨满思忖片刻：“我过去生在小族里并不知晓，但三大族的人都警告我那片林子去不得。说那头是归川源头，随意进入会触怒祂。以往有不信邪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昭鹊想起自己幼时听阿妈讲过类似的话本，他一直当是哄孩子消遣的，不曾想竟真有这么个地方。

“他们都说源头树林常年浓雾不散，没有活人踪迹，但我却在那边上见到了烟。” 萨满说得亢奋了起来，“不是野火烧的，就是族里烧火做饭的炊烟。我还见到了人！若是真如传闻所说常人无法靠近那片林中，这些人必定不是寻常人——说不定就是侍奉归川的！”

既云几乎猜到他后边还要说什么了：“嗯，闲话差不多了，说点有用的。”

萨满颇有些不满地白了既云一眼，偏不如他愿：“后来年纪大了些，没了年轻时的精力，知道这样四处晃悠的日子总归不能过一辈子。恰逢南裕族长可怜我，将我收入苍狩一族，还给了萨满的尊位。”

南裕是苍狩族已过世的前任族长。说起这个阿爷，既云想不起旁的，只记得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也难怪萨满这样怪脾气，又难哄的人这么多年肯留在苍狩族守着，到底是借了这位老族长的光。

萨满自顾自说了个尽兴，终于转向了昭鹊：“当年你被送来时，那领头的侍卫说有水膜包着，又自归川上游而来。”

昭鹊：“您觉得我是源头那边来的？”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只觉自己多年无处求解的困惑似乎有了点儿方向。

萨满却在这时沉默了片刻：“我并不通晓这些，但支流绝没有那样的能耐。必定是源头之水才有如此灵性。当年我并未算出大的灾变，我虽同族长说你是‘归川的恩赐’，其实只是私心作祟，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那片林子里的人，又有何不同寻常。”

昭鹊一时语塞。难怪过去萨满总来寻阿妈，每回目光还总在他身上流连不去，竟是这般缘故。

“你阿妈倒是个实诚人。当年我嘱咐过她，这些年每次你来心悸发作，或是夜里惊醒，她都会来问我。”

“只是你也从不说清梦见了什么，小小年纪，思虑倒是周全。”萨满哼笑一声，转向既云：“不过这次从祥山族带回来的消息，倒是让我想通了些事。”

既云挑眉：“怎么说？”

“东南有灾，我在之前已就有所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是这般诡异的‘枯化’。”萨满抬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人活在这片土地上，坏事做得太多了。除了归川动怒，我想不出别的缘由。若真如你所说，边缘先枯，中心后亡……”

昭鹊突然打断：“这不合常理。”

萨满与既云同时望向昭鹊，沉默里藏着同样的疑虑。昭鹊说的不错，倘若归川当真为人间争掠与毁伤动怒，一场洪水便可一了百了，何必借这样迂回的困局，把人逼到绝境里熬死？

这算哪门子警示？真要让人警惕，该是处处都见得着痕迹才对。此次若非祥山族一事查出了异况，他们怕是要一直被蒙在鼓里。等灾厄到了眼前，更是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此等行径实在过于残酷。

萨满半晌后才接着道：“正是如此。此事的确蹊跷，所以我才说二少的猜测有理，但需要进一步核实。”

“就是你阿爸、唉、这些年就只顾着和山炉族较劲，孰轻孰重啊？！真要查边缘的事，他顶多派几个人去问问咱们附属的小族，风骑族还好说，山炉族那边他肯低头吗？”

既云沉默片刻：“此事还得仰仗您了。”

“嘁!”萨满又白了他一眼，“也就求人的时候肯好好说话，你也是个没心的！你爹更是眼盲心瞎，说你性子像南裕族长？他娘的，你个王八蛋一肚子算计，要我说，你连他一根寒毛都比不上！呸！”

既云：“……”

当着人面呢，怎么说的这样难听。

“行了，你阿爸那我自有办法，但关键还在这孩子身上。”萨满骂完他，视线落回了昭鹊身上，“还记得我先前说的源头树林那片出现的人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以前梦见的，感知到的都是模糊不清的东西，可这次在祥山族经历的那些却不一样。我虽说不清这其中的联系，但这绝非碰巧，八成是缘于靠近了枯化之地。”

“若你这小娃真是源头处的后人，归川多半是想借此告诉你什么。”老人直视少年的眼睛，“如若真要破此局，除了进那片林子一探源头处的究竟，我也想不出别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