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既云那一根筋的阿爸次次都把事情应下，老头还是有手段。

只是在北行前一日的傍晚，既云像往日一样遣散巡逻队的人准备回去，却被族长的侍卫们堵在了路上。

“萨满那老东西把话都抖给我了。”阿旦暮抬眼时，铜环在腕间晃出冷光：“归川漂来的孩子？十六年前那襁褓里的小崽子？”

既云垂着眸。昭鹊的身世一事于此事举足轻重，他料到萨满会走这步棋，却没算到阿爸会这般直白，连迂回的客套都省了。

“是。”他答得流利，听不出情绪。

“呵。”阿旦暮短促地低笑了一声，烟杆往案上一戳，冷声道：“我当你前些日子要人的时候，是真看上了哪个男人。闹了半天，是为这来路不明的东西铺路？还知道找萨满来算计，难不成这么些年当真是我轻视于你？”

既云眉峰微蹙。他就知道那日帐内的误会没那么容易消散，阿爸这阴阳怪气的调子，分明是还揣着那点龌龊念头。只是眼下不是计较此事的时机。

“不敢，阿爸高看我了。我自小便愚钝不堪，从来没有您和大哥那般谋略，在族里也是一事无成。这些年荒唐事更是做了不少，实在没脸提什么担当。”

他抬眼迎上阿旦暮的视线，眼里盛着哀伤，恳切道：“然此次猎鹰族“枯化”一事，属实惹人忧惧。阿爸，我纵然过去副不成器，可身上流的终究是咱部族的血，又怎么忍心看族人也遭受那样的苦难？”

“如今我们尚且说不清那灾祸诞生的缘由，萨满既说这孩子身份特殊，或许真能探出些门道。比起族中安危，您觉得我该惦记些什么？”

“惦记什么？”阿旦暮猛地前倾身子：“那就想想你前几日是怎么绕过老子，跟那老东西串通一气？又是怎么借着查灾的由头，往风骑族的地盘钻？你倒是说说，我如何知晓你是不是想借着这由头，去攀附风骑族的人？”

帐内的空气骤然绷紧。既云看着父亲眼底翻涌的猜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年他分明从未接触过族中事务，也没抢过别些兄弟们的风头，怎么到了这时，阿爸还把他当抢食的狼崽防着呢？怎么就不愿想想，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没觊觎过那族长的位置呢？

说来也有意思，阿爸瞧不上他不争不抢的死样子，可他若真有这层心思，阿爸又要提防。身居高位之人要忧心的事还真是不少。

“您要是不放心，”既云想着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到眼底：“大可派亲信跟着。我查完水情就即可回族里，风骑族其他事务一概不会过问。”

他顿了两秒，又道：“若有异心，您便杀了我吧。”

阿旦暮被噎得说不出话。既云这话说的真诚，却像根软刺，不疼，又硌得心口发闷。他忽然想起匀绌长老死前几日说的那番话，那老头说得也不全错，他的确是看不懂这个儿子的心思。

“滚吧。”阿旦暮别过脸，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要是查不出个屁来……”

“查不出，自当任凭阿爸处置。”既云弯腰行礼，退了出去。他知道阿爸的怨气源于不得不向萨满妥协，当然也有对枯化的恐惧。偏偏这两者都不由他自主，只能把火气全部撒在既云身上。

既云从前无所欲求，只觉族里的诸多纷争都与他无关。他乐得躲在角落，看帐外云卷云舒，管他谁掌权谁落难，反正饿不着冻不着，日子混着也就过去了。

不争无失，不期无伤。并不是什么难悟的道理。

直到结识了昭鹊。他像块没被打磨的燧石，瞧着不起眼，却总能在某个瞬间擦出火星来。既云虽出身高贵，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人大抵总是如此，孤身一人久了，便容易放大旁人身上与自己的微末相似之处，而后又牵涉出别样的情感。

他想护着昭鹊，大抵也是这个道理。谈不上心软怜悯，也不是旁人揣测的那般龌龊，只是这么想了，便去做了。

何况他们牵绊早植。

现下萨满又言昭鹊是关键，那他便护着这关键走完该走的路，查清枯化的缘由。这样一点猜疑带来的麻烦，又算得了什么？

次日的清晨，北营外的空地上已聚齐了出行的队伍。昭鹊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人群里，看着既云和萨满正与几个披甲卫卒交代着什么。

他虽不似其余人对此次出行的安排那样诧异，却也没料到会这样快，心里对萨满长老又多了几分敬意。

“别的话我就不说了，二少，你的能耐我是清楚的，”萨满在临行前叫住既云，神色是难得的凝重。

“前夜我已蓍草卜筮，观卦象驳杂，天灾同人祸齐聚，此行怕是凶险难测北地广袤无垠，你们此去山高水远，我纵有心相助，也难以及时接应。尤其近年我族与风骑族交涉甚少，不知其内况，撞上内乱纷争什么的也不是没可能。你务必步步为营，万事当心。”

不及既云答复，便听萨满又道：“另外，你我定下一个时限。待抵达风骑族地界安顿稳妥后，须即刻遣一亲信折返报平安。若过一月之期，仍不见信使归来，我便亲自去见你阿爸，设法说动他调派族中好手，北上查探你们的踪迹。”

老头顿了顿，神色有些怅然地落在远处昭鹊身上：“前往北地路途遥远，二少，记得照顾好那孩子。”

既云颔首：“那是自然，有劳长老挂心。”

他话音刚落，萨满就打断了他。这老头变脸比变天还快：“别给我整这套，看着就糟心。我又不是你阿爸那个瞎的，匀绌都能看出来的事我还看不出来吗？”

既云一时失笑，无话反驳。

队伍沿着归川的支流北行，起初的路还算平坦。昭鹊走在既云身侧，听着卫卒们七嘴八舌地议论风骑族的习俗。

说他们的帐篷都缀着鹰羽，见面要先递上烈酒，若是谈及要事，需得在祭台前燃三炷松烟什么什么的……

风掠过林梢，带着入夏的燥热，身后的苍狩族营地渐渐缩成远方的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