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云任他掐着没动：“冷么？”

昭鹊眼神迷蒙地看着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实际看不清既云，想开口答应一句又发不出声，索性闭上眼倒头接着睡。

既云把他重新裹进袄子里，自己则只穿着单衣，坐在旁边往火塘里添柴。昭鹊刚合上眼没片刻，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撑着口气哑声道：“你也歇会儿。”

既云笑了笑，没接话。

昭鹊这觉睡得稍沉。梦里依旧是光怪陆离的场景来回交替，混着归川水流声与絮语。等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身上的热度几近退完了。既云正抱着他骑在马上，鬃毛随着颠簸偶尔擦过他的脸颊，带着点痒意。

他听到六骨在同既云说话：“……看不出来，二少您倒是个细致人。不过也得亏是个男娃娃，要是姑娘家的还真不好照看。”

昭鹊原本一片浆糊的脑袋为这句话霎时醒了过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像个孩子一样靠在男人怀里，羞赧顿时漫上心头。

倒不是别的，他与既云也算相识一段时日，又同是男人，早没了初次的芥蒂。他只怪自己拖累了众人的行程，还要人这样照顾。

“醒了？抬头看看，正好要到了。”既云察觉到他的动作，低头时下巴恰好抵在了少年的发顶，话里带着笑意。

昭鹊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脏猛地一跳。

远处的草原上散落着成片的白色帐篷，像雨后冒出来的野菌子，密密麻麻地铺在山脚下。帐篷间炊烟袅袅，牛羊的叫声清晰可闻，还有人骑马飞驰的身影。离山脚最近的一块是一片巨大的营地，帐篷上缀着彩色的布条，随风飘扬，像是开满了花。

“那便是风骑族的夏帐，”六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眷恋，“看到那些牦牛了吗？黑压压的一片，比我们的猎场还大呢！”

卫卒们都勒住马，眼里满是惊奇。归川主脉在这里拐了个弯，靠近营地处形成一片湖泊，湖水碧绿，岸边拴着木筏，几个风骑族人站在筏上摇来晃去的，不知在摆弄什么。

六骨将旱烟杆插回腰间：“他们看到我们了。”

昭鹊再次回头，看见几个风骑族的人正骑马朝这边来。他们穿着与苍狩族不同的窄袖皮袍，腰间挂着弯刀，头上戴着缀着鹰羽的帽子。

几对人马转眼就到了近前。领头的是个深眼窝的络腮胡汉子：“站住！你们是哪来的？前方乃我风骑族的地界，外人不可擅入！”

他身后的同伴也勒住马，弯刀半出鞘。远处营地里的风骑族人也察觉到动静，不少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远远地望着这边。

既云不动声色地瞟过他们的刀，不是兽骨磨的，而是只有山炉族才能锻造的铁器。他抬手示意卫卒们停下，诚恳道：“我们是苍狩族的人，远道而来，有要事需求见贵族族长。”

络腮胡嗤笑一声，马鞭在掌心敲得啪啪响：“苍狩族？东南隅那边的人？跑到北地来做什么？你倒是先说说有什么要事，我们族长可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既是带着诚意来的，自然不会无故叨扰。”既云微微倾身，姿态谦和却不卑不亢，“风骑与苍狩虽往来不多，但终究是同饮归川水的部族。我族的确有要事相商，还请通报一声。”

那络腮胡听完神情依旧不见松动，旁边一个瘦高个却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再开口时，络腮胡的语气便缓和了些：“你们有多少人？都带了什么东西？”

“算上我总共二十人。”既云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卫卒驮着的货囊：“带了些南边的东西，不算稀罕，还望贵族莫要嫌弃。”

瘦高个又扯了扯络腮胡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络腮胡皱着眉想了想，终于收了马鞭：“等着。”

说罢，他调转马头往大营去，瘦高个却留在原地盯着他们。

既云面上笑意不减，随口同瘦高个搭起话来。六骨在一边捻着胡须盯着远处的大营，眉头紧锁，心道这两人的态度与过去风骑族人的待人之道相去甚远。

没过多久，络腮胡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皮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块牌子，看着像是个管事。男人先是上下打量了既云一番，目光在他腰间的骨刀和昭鹊身上转了两圈，才开口：“我们少主说了，既然是苍狩族的客人，进来吧。”

他说话时语气略急，转身带路时脚步也快得有些仓促。

既云示意卫卒们跟上。随着靠近营地，风里飘来酥油的香气，细闻还夹杂着牲畜的膻气。远处的湖泊泛着粼粼波光，岸边风骑族人们的目光总往他们这边瞟，却没一个抬头正大光明地看。

走在最前面的管事忽然脚下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笑道：“对了，最近草原不太平，闲暇时若是想随处看看，少主会遣下人陪同。他特意叮嘱，各位贵客远道而来，切不可因此扰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