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一步一步踉跄着挪动，月光映出她的影子，歪歪扭扭地拖在身后。虽不知一开始的目的有没有达成，但她已另有筹谋。

至于方才动手的那帮侍卫，她也断不会让他们白白伤了自己。

侍卫们的脚步声与摇曳的火光一同消失在远方，营地很快被黑夜吞没。客帐区的阴影里，一道黑影缓缓从两顶帐篷夹缝的幽暗中滑出。

无人察觉，这片为夜色所覆的帐营之中，竟还藏着第三双眼。男人静立此处已久，冷眼观赏了方才的一切，直到所有人离去，才悄然现身。

既云本就没打算睡。昭鹊退了热身体却还虚着，连翻翻身都带着轻浅的喘息，既云守在旁边，耳力又远胜常人，帐外那道徘徊的脚步声刚响起时，他便听着了。

他原无心掺和，可那脚步声实在蹊跷，绝非寻常巡夜侍卫的动静，倒像是找不到东西的人，在周遭漫无目的地徘徊。既云正欲起身查看，偏偏昭鹊这小孩儿耳朵灵得很，一点声响便醒了。

他只好先低声哄着，直到少年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才悄无声息地追出去。

于猎手而言，藏踪匿影乃是立身之基。既云身形贴帐篷木杆滑行，很快追上了那道身影。出乎意料的是，那是个女人，还穿着与白日送肉食的男奴们类似的服饰。

这是个哑奴？观今日风骑族内光景，族中上下对那位少主的态度分明是俯首帖耳，莫敢有违。既是如此，这女人又怎敢在夜里四处游荡，甚至在客帐左近盘桓许久，毫无避讳？

还是说，她此举本就是要引旁人注目？

既云隐在堆着兽皮的矮坡阴影里，正好将下方动静收尽。这女人不惜自残引来巡夜侍卫的羞辱，他隔得远了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女人在一番挣扎后突然掏出了什么东西，那群侍卫骤然变了态度。

毋庸置疑，她定是掏出了什么非同寻常的物件。

一个奴隶，手里握着的是能让侍卫们忌惮的东西。风骑族这趟水，倒是比想的要浑些。

既云想起临行那日萨满叮嘱的话，再与此情此景对照一番，还果真是天灾人祸撞在了一起。

他按兵不动，耐心地等女人走出一段路后，才缓缓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往营地深处走，大约两刻过去，他跟到了一片帐篷密集区。

此处是一片洼地，帐篷比别处低矮，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连通行的小道都只容一人侧身过。风卷着彩色布条晃荡，时不时挡住视线，空气中混着牲畜的膻气和腐物的怪味，在鼻腔里横冲直撞。

女人的身影在帐篷缝隙里钻来钻去，脚步也越来越快。既云紧随其后踏入帐篷群中，才走两步，靴底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饶是既云再谨小慎微，此刻也不由心头一紧。

脚底打滑的瞬间，他猛地低头一看，只见冷色的月光之下，满地骸骨交缠，一时竟难以区分是人的还是牲畜的。既云凑近看了看，有的甚至还连着腐肉，表面铺满了暗色的霉斑。

先前在猎鹰族地界，他只瞧见一张人皮和鬼蛭异动，便知林内枯化已致尸横遍野。可眼前景象却是骸骨直接堆堵了通道，连下脚处都难寻。风骑族的枯化，竟已严重到这般境况？

既云呼吸微滞，昭鹊对枯化之地的异常感知敏锐，猎鹰族那点异象就引他噩梦频发。如今这样，岂不是要被更强烈的幻听与梦魇缠上。

然话虽如此，他也不敢妄下定论。此地虽有众多尸骨堆积，却距风骑族驻地不远，也无猎鹰族旧址那般鬼蛭环伺之险。再看那女人的步调，分明是对此地路径以熟稔至极。

倘若真是枯化之地，照猎鹰族的前例来看，凡人断无在此生活之理。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耽搁，既云再抬头时，前边的女人竟已没了踪影。

他快步上前，靴底又踢到块带着腐肉的肋骨，滚出去撞在帐篷木杆上发出一阵闷响。既云眼神沉了沉，无奈之下只能在心中痛斥自己这两年的放纵。

月色微弱，前路陷在黑暗里。男人最后看了眼那道窄缝，将眼底的锐光收了收。

追着人时无所察觉，待他循着原路往回，才发觉这路没他想的那么近。岂料才到帐外，便听见里头传来细碎的响动，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低声的呓语，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急忙掀帘入内点了骨灯，果见昭鹊蜷在毡子上不停地动着，冷汗已浸湿了全身。

既云心底倏地一沉。

——卷一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