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只能在心里想想。昭鹊面色不改，静静地望着这一切，想到那不久之后的灭顶之灾，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荒谬感又开始在他心中蔓延。

欢庆的场面在无声中持续，火光跳跃，映照着每一张应该充满希望的脸庞。

这场欢庆新生的诞典，在他这知晓结局的旁观者眼中，竟透出了一丝悲壮的意味。

眼前的欢庆夜色很快也缓缓淡去。火光、人群、那被高高托起的婴孩，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喜悦，也随之消失。

昭鹊心神微动，隐约捕捉到一丝规律。这些接连浮现的景象，仿佛并非杂乱无章的碎片，倒更像是在他眼前徐徐展开一幅绵长的画卷，想来，或许是想让他亲眼目睹这个古老部族从繁盛走向覆灭的过程么？

倒是难得顺了一回他的心意。

这念头甫一升起，周遭的景象已再次稳定下来。原本那片萦绕着薄雾的源头树林重现眼前，只是时间显然已至白昼。光线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弥漫的林间水汽中形成道道朦胧的光柱，尘埃与微小的飞絮在光中曼舞。

昭鹊再次一眼望见那个中年男人的身影。

此刻，他正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身后跟随着众多族人，有男有女，似乎是朝着树林更深处在行进。

随着他们的深入，周遭的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浓重起来。起初只是如轻纱般缭绕膝间，渐渐便弥漫至腰际，而后更是将众人的身影吞没大半，只余下模糊的轮廓在乳白色的氤氲中若隐若现。

林木的形态在浓雾中变得扭曲而模糊，四下里寂静无声。

正疑惑他们如何在如此浓雾中辨识方向时，中年男人却停了下来。只见他微微俯身，用那树枝的末端，在前方路径旁一块半埋于苔藓与腐叶中的青灰色石头上碰了一下。

刹那间，那原本毫不起眼的石头上倏地亮了起来。紧接着光芒流转，石头上浮现出一种繁复的纹路，如同活物般在石面上蜿蜒游走。

昭鹊心中了然，想来这应当是这个族群的文字或符文什么的，外人是看不懂的。

然下一秒，他却意识到了不对劲。

照理来说，他此前从未见过这种符文，即便他真是这部族的后裔，但他自小便在外头，也应当是不认得的。

可方才他见那中年男人作出点石的动作时，心中竟没有任何困惑，甚至有种难言的熟悉感。

这是在寻路。

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出这念头，而眼前画面也不负他所想，果真在那男人点完石头后，林子里某个方向的雾气忽然淡去了。

昭鹊却不觉得自己这天赋异禀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即便眼前这些人真是他的族人，他那会儿估计也就和那对夫妻抱在怀里的小娃娃一样大，怎么说也不该记得这些。

他想不明白，只能被动地等待着下一段未知的过往展开。然而，就在这意识交接的混沌之际，一阵模糊却真切的争吵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突兀地钻入了他的耳中。

“……你分明就是……”

“我怎么了，明明是你胡搅蛮缠！”

声音断断续续，有些遥远，像是从隔了什么东西传进来的。

是乌罗儿和清溪。

即便如此，昭鹊还是分辨了出来。他心神骤然一清，在这漫长的无声梦境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听到来自现实世界的声音。

不是都睡了么？他们俩怎么又吵起来了。

总不能是已经天亮了……

一语成谶。昭鹊想完便意识到大约的确是如此了。这一夜，他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捆绑，被迫观看了一场漫长的哑戏，虽然现实中闭了眼，意识却始终在光怪陆离的幻境中浮沉，当真是一秒钟都没睡过。

他凝聚起残存的心神，努力挣扎着，想要张开眼睑。意识如同陷入泥沼，每一次试图挣脱都耗费极大的力气。

外界乌罗儿和清溪的争执声，此刻成了唯一的锚点。

终于，在几番艰难的尝试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昭鹊费力地掀开眼帘，视线由模糊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既云近在咫尺的脸庞。他似乎早已醒来，正侧身躺着，一只手支着头，目光沉静地落在自己脸上，不知已这样看了多久。

就是那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带着忧虑。

昭鹊脑子还有些懵懵的，梦境与现实在刹那间交错重叠。眼前这张脸，与昨夜梦中那个由光团幻化的“既云”重合，叫他一时分不清置身何处，心口猛地一悸。

“醒了？”既云见他睁眼，低声问道，还有些微哑。

昭鹊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好几息，才像是终于确认了这是真实的既云，而非梦境中的幻影，迟缓地点了点头。他撑着有些虚软的身体，想要坐起来。

既云也跟着他一同坐起。如同过往无数个清晨一样，男人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要去抓昭鹊放在皮毯外的一只手。

谁知就在既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昭鹊却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

既云伸出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他脸上的温和神色凝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便被压了下去。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目光重新落回昭鹊脸上，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多了涩意：“……怎么了？”

昭鹊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心头顿时被懊悔和慌乱填满。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那荒诞的梦境，想说自己并非有意，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有些无措地垂下眼帘，避开既云的注视。

帐篷内一时陷入了某种微妙的沉寂，周遭只余下帐外隐约传来的争吵声。

既云的目光在昭鹊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那几瞬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好长。

他眼里的忧色没能掩住，最后只轻叹了一声。他并未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随即手臂微撑，便要转身起身。

昭鹊吓了一跳。他哪见过既云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一时间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行先于思。

昭鹊心想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没在清醒时这样胆大过。

他趁着既云尚未完全起身的间隙，忽然探身过去，一把攥住了男人还微敞着的衣领，而后不由分说地将人用力向自己这边一带。

既云没料到他会如此，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扯得身形一歪，重新跌坐回来，眼中满是惊愕。

下一瞬，心上人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已在眼前放大，而后，他的嘴唇便触到了一点凉意。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甚至带着点横冲直撞的意味，像是主人急于诉诸于口的笨拙挽留。

它甚至只短暂地停留了一两秒，却已经耗尽了昭鹊所有的勇气了。

昭鹊迅速松开了攥着衣领的手，自己也因这过分大胆的举动而气息微乱，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灼人的热度。

他不敢看既云的眼睛，别开脸，只留下一个紧绷的侧影和微微起伏的肩线，仿佛刚才那个主动亲吻的人不是他自己。

既云难得怔住了，维持着被扯回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唇上那短暂却清晰的触感犹在，带着青年人身上特有的气息。

方才心头的涩意与失落，被这突如其来一吻撞得七零八落。他望一眼昭鹊泛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眼底惊愕渐渐褪去，哪还有什么好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