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了,让刘花匠也没事儿多过来打理打理……”
春儿一声声应着,两个人就这样走走停停指点了大半个院子,所过之处,皆留下一片仆从们面面相觑。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中,终于惊动了宅院的主人。
谢怀安忙不迭从后院儿赶过来,脚步有些凌乱,发际边缘透出一晕红,额角还隐隐约约瞧得见几滴薄汗。
“拜见……宝宁公主。”
他磕磕巴巴地请安,还对这个任性公主心有余悸。
黎安略带戏谑地盯着他的靠近,毫不掩饰她欣赏美人微喘的目光。
“怎么今次的探花郎竟然有口吃的毛病?”
果不其然,谢怀安的耳朵因为难堪又红了起来,黎安眼中笑意更甚。
“微臣一时着急,有失礼数,还望公主恕罪!”
黎安身边都是人精一样的人,骤然见到这样青涩的,确实是有几分兴趣。
但黎安不再抓他小辫子,转移话题道:
“看这新宅子正热闹,本公主还想进来讨杯茶呢,谢御史要与我就站在这里寒暄吗?”
谢怀安身形倒是灌着文人风骨一般不卑不亢,只是眼神还不太敢和黎安对视,又请了一番罪,才将人带到了会客的主厅。
厅堂旁还堆砌着未被整理完的贺礼,想来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探花郎御史,自然是朝堂上上下下,都想要率先结交的。
“哎呀,瞧本公主这脑子,今日是谢御史的乔迁之喜,也没带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改日一定补上!”
谢怀安像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多谢公主……厚爱,公主愿意光临寒舍,臣已经倍感荣幸,万万不敢再收您的礼物!”
“臣无功不受禄,那紫檀木桌椅和珍稀花草,也请公主收回成命吧!”
黎安眉头微微一动,正要说话,被春儿抢了过去:
“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好歹!公主送你就送你了,又没要你立什么功!”
黎安没制止春儿说话,默默拿起茶杯饮了一口,没尝出味道来。
春儿还在低声控诉:“宝宁公主府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初入官场,谢怀安确实还没学会滴水不漏的讲话,更何况黎安本就是有心招惹。
他傻愣愣的,还以为自己刚刚一番推辞之言已经算是周全诚恳,没想到却惹来侍女的怒火。
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说话的人是宝宁公主的贴身丫鬟,那是否就代表着宝宁公主不满的意思?
黎安却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没头没尾地问:
“真的吗?”
“……什么?”谢怀安下意识疑惑。
他的脑子好像被一团浆糊堵住了,这是他二十年都没体验过的感受。
“本公主来你府上做客,你很荣幸吗?”
谢怀安带着迷茫的眼神终于和黎安对上,怔愣一瞬,红晕和热气从他耳后升腾起来,蔓延到衣袍遮蔽不到的所有皮肤。他更加不知所措。
“我……微臣……”
黎安面上噙着笑,其实是恍惚着在想,这样一个被父皇默许送到她手中,却禁不住她一点儿挑逗的性格,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有些是世家刻意调教出来讨她欢心的,例如西暖阁里住着的大多数人;
有的是为家族利益牺牲却又宁死不从的,例如被她赶出府的陈家小郎君;
有的是带着目的却又日久相处,掺杂一丝真心的,例如楚云。
但过了这样久,刚才饮下的沐恩居的茶香,似乎才让她的味蕾回过神来——
眼前的人可不是主动送上门的,他没有目的,有目的的是黎安自己。其实他们不过初识,他本也不该被她这样类比。
黎安莫名有些不忍,是她的思绪太唐突了。
正要开口解了谢怀安的窘迫,却听门外传来了爽朗的男声。
“我还以为我这顽皮的妹妹去了何处呢?原来是在这里又找到乐子了?”
是太子黎瑄,正在和并步前行的谢丞相话着家常。
这话看似是打断了尴尬的气氛,实则却是将谢怀安彻底看成了一个可供把玩的乐子。
黎安快速看了一眼低着头的谢怀安,从善如流地换上任性公主的模样:
“太子哥哥怎么平白责怪我!我可是得了父皇允准的!”
他们兄妹见面也是常常互相打趣,黎瑄和皇帝一样,纵容黎安的任何小出格。
谢丞相也及时搭话,为干儿子解围:
“是怀安好福气!能得宝宁公主如此赏识,只怕刚刚是开心的昏了头,还不快快谢过公主的好意!”
谢怀安面上的羞赧已经彻底褪了下去,如今京中的传言不假,于公于私,他都应当对谢丞相结草衔环。
维持好一贯的风骨,大步流星行至几人面前,谢怀安双膝跪在黎安面前,郑重道谢:
“怀安感念公主恩赐,今后定会相报!”
黎安随口的赏赐,只是为了如同谢丞相一样,在这位探花郎心中埋下一个“恩”字而已。
若再说得直白些,其实只是为探听他底细留的一个引子罢了。
可少年人脊背挺得笔直,好看的手交叠着,还是如同初见时的美人图——
却掷地有声,像是郑重地许诺了一个以生命为代价的誓言。
震得黎安有些维持不住刚戴好的面具。
耳边是太子和谢丞相打着圆场的背景音,她没有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