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阴毒的药,自然也难以查证,他一个小小医师,诊不出来实属正常。
医师还伏在地上,一个小丫鬟从厢房内小跑着出来传话:
“公主,红蕊姑娘想见您。”
黎安没问过这几个姑娘的姓名,但还是和春儿对视一眼,跟上了那小丫鬟带路的步伐。
推开厢房的门,屋外风雨飘摇,而屋内是死寂。
床上躺着的人,连紊乱的呼吸声,都轻得有些听不见了。
“……见过公主殿下”
屏风后,红蕊想要强撑起身体行礼,但很快又重重落回床上。
床榻上的女子面色是诡异的红,甚至像是红得发了紫,但若没瞧见那双浑浊的眼睛,怕也真以为她是喝醉了。
黎安绕过屏风走近,仔细瞧着这张脸,半晌才认出,是那日在府上出言认罪的姑娘。
“免礼,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罢。”
红蕊艰难挤出一个不成样子的微笑,灼烧感已经蔓延到眼睛,她只能眼神涣散地盯着黎安的方向,已经看不清了。
“红蕊还没谢过公主,将我们从那牢中捞出来,还肯让我们留下来修养。”
红蕊声音很虚弱,但强撑着身体里混乱的气息,还在维持体面的对话。
黎安摇摇头。
于她而言的举手之劳,对红蕊三人来说就是救命之恩,她没理由不做。
“红蕊自知没机会报答,却还想厚着脸皮再求您一桩事——”
她用她仅剩的一点力气,从怀中取出一张撕的并不整齐的布条。
“红蕊本是昆山人,三年前昆山受灾,城内暴乱不断,人人自危。父母将我和弟弟悄悄送出城,想着先离开苟且偷生,等暴乱过去再回乡。
却没想到,我和弟弟刚出城不久,就听到乡里已被流民闯入,生杀劫掠,竟没几人活下来……”
她的眼泪从眼眶流出,还没滑至脸颊便被热气蒸干,空留一道道泪痕。
“可弟弟没能坚持到……我也因此流落至此。”
“……这是我家中地址,求公主,在我死后,将我的骨灰带回去,向双亲说一句,女儿不孝……”
红蕊颤巍巍地将布条递过去,家中贫苦,没有余钱买纸笔墨汁,那里面包裹着的,是母亲用指尖血液写下的家的位置。
“公主殿下大恩,红蕊今生无以为报,来世,若有来世……”
她早已经油尽灯枯,好不容易撑着一口气讲完了心中执念,终于肯闭上眼睛。
也许是摆脱了痛苦吧,她不再起伏的胸口,平静地像一汪泉水。
像是从没来过。
黎安抽出绣帕,缓缓蹲下来,一点一点擦拭着她眼角残余的泪痕。
她早知道三年前那场灾祸害了许多人,所以她不解、她怨恨、她立誓要自己站到那样高的位置,为那些死去的冤魂们鸣一句不公。
可说到底从前一切,不过是探子在密信上几个“伤亡无数”的字句。
今日,她眼睁睁看着一个从那场人间炼狱里拼了命逃出来的人死去。
甚至也许她根本就不叫红蕊。
就连她的姓名,也没被这世上留下的任何一个人记住。
黎安就这样在她床前,坐了许久许久。
远远站在屏风旁的春儿早已泪流满面。
进来通传的小丫鬟脚步沉重,“公主,那两个姑娘……没了。”
“可有留下什么话?”
黎安的背影一动不动,声音有些弱。
“没有,只是一直在喊痛,一直在哭。”却也哭不出眼泪。
·
公主府里死了三个姑娘,死的是三个没名没姓、不知来处的姑娘。
听说是公主偶然在街上捡来的,带回府中还没来得及赐名,几人便因病归了西。
宝宁公主念及与其有缘,特许了府内客院挂上白布、设立灵堂。
那三个姑娘的骨灰就整齐摆在客院正厅,只是没人祭拜。
没人会来祭拜。
两日过去,黎安依旧坐在主院摇椅里,只是不再逗弄小鸟。
“公主,陛下若查问起来,该如何是好?”春儿问道。
她们是光明正大地将红蕊几人接来公主府的。
皇帝既然给她们下了毒,就一定会知道她们几人的去向,如今公主却给了她们旁的身份,难保皇帝不会怀疑。
没想到黎安竟然咧开嘴笑了起来:“既已下了毒,他还在意她们做什么呢?”
她们到死也没多说一句话,也许是自愿服毒的,也许她们早知道说了也无用。
“父皇若听说了,最多‘赞’我一句——”
黎安将字咬得很重,像是猛兽在撕咬猎物。
“妇人之仁罢了。”
黎昭渊不会轻易怀疑她。
就像黎昭渊明知红蕊几人也许会成为了解真相的重要线索,仍然没阻止黎安把人救出来一样。
他不在乎女人,不在乎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