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天明。
等第二日黎安想起来处理小环的时候,已经是巳时末。
黎安确是睡了个好觉,可小环却一夜没闭眼,房门被推开时,撞进主仆两人眼睛里最明显的,就是小环那一张憔悴的脸。
“公主!公主殿下!小环错了!小环知道错了……”
一见推门进来的是黎安,小环整个人扑倒在地上,拼命磕着头。
语气比起那日回府里时要诚恳得多。
“求公主……求公主……”
小环的脑袋磕个不停,说完认错的话后,嘴边不知怎么,却怎么也再推不出求饶的言语,只是将自己的额头重复砸在地板上,声音像是颗熟透的瓜。
门口的人受着她的磕礼,瓜落几次,撞出皮瓤,鲜红色的血迹印在暗色地板上,并不明显。黎安耐心又等待一阵儿,见她仍旧支支吾吾,才抬腿绕过她坐下。
房门未关,没了黎安和春儿的身形遮挡,下院人来人往间,许多人已经看见了那个跪在正门中央、额头滴血的少女。
小环磕头起落间隙,瞧见外面众人窥视指点的目光,怔愣一瞬,随即慌忙低下脑袋,朝黎安坐的位置跪着挪动身体,像只蜗牛瑟缩着,尽力想让自己的的存在变得小些,生怕别人认出她。
黎安今日穿的是点翠蜀锦鞋,右腿交叠在上,掀起了织金绣纹的衣袍裙边,小环就这样朝着那只脚的方向又磕下去。这一次,她发痛的额头却久久贴着冰凉的地板,没有再说哀求。
黎安也不发话。
屋内三个人,只有春儿干着急:
“你这丫头,这时候知道磕头求恩了?早前给了你那么多次机会你全不要,别说什么不知道的鬼话,你若是蠢货,这些年我也不会亲自带你……
你却一心要和那个没脑子的陈郎君狼狈为奸!公主府可哪里亏待过你?!”
春儿的话还带着亲昵和怒其不争的意味。
她心里隐隐期望小环只是被那陈郎君的猪油蒙了心,却又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说完全是否了公主的遭遇,最终捏了捏手心,也没再讲下去。
风吹进来,吹动小环的衣衫,吹动她破旧肮脏的麻布衣衫,吹过她衣衫下瘦弱的骨肉。
伏在地上的小环,此刻竟然就像是一块被人随意踩踏后丢在地上的麻布衣衫。
“你是想求我放过你家人?”
黎安冷不丁开口,她还记得春儿曾讲过的小环身世,家中父母二老、还有一对孪生弟弟。
小环是为了他们来的公主府,也许也是因为他们才走上歧路。
那坏纤薄的麻布闻言抖了抖,咬了咬牙,顺着接话,却将整个身体伏地更低了些:
“……是,小环自知罪孽深重不可饶恕,但求公主能放了我的家人。”
黎安记起来,第一次见到被父母送进府的女孩儿时,她手里正拿着黎昭渊赏赐的上好和田玉,所以给女孩儿起了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这个女孩并没有名字,家里人只叫她,来讨债的死丫头。
小环小环,环佩相撞,其声清脆,其色温润。
“小环,我今日愿意见你,不是因为我睚眦必报、想要亲手处置你;也不是因为念及你我主仆旧情,可怜你。
我问你,你可清楚我为何而来?”
这下连春儿也蹙起了眉头,等待着黎安的下文。
伏在地上的人没动,她不清楚。她此时甚至有些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非要见公主一面?
“那我问你,我赶你出府时,你心中可有怨?”
黎安仰着的身体坐起来,目视着小环。
“没有!”小环抬起头,下意识回话。
她离府是做错了事,她自己心中清清楚楚,是她没有遵守公主和春儿姐姐的嘱咐,私自揣度主子的意思,这就是事实。
额前的疼痛让小环的思绪没有多余的转弯之力,只能按照最本真的想法回答。
“离府俸禄、补偿,公主府内可有人克扣你?”
小环有些不敢对视了,黎安的眼神太平静,像一面能够原原本本照出她模样的湖。
“没有。”
“那你和陈郎君从前可有旧情?”
小环的手指蜷曲起来,抓皱了原本就不平整的衣裙:“没有……”
黎安眼睛看不出笑意,像是悲悯:“那他是凭何说服你做这样冒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