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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听见顺平的呼声,绮罗停下脚步,非人的身躯扭曲成不流畅且不规则的图案,以一个弯下腰倾听的姿势接近他。
如果换成人类,这个姿势下,她粉色的长发会飘落在顺平的额头,磨蹭皮肤泛出一缕温柔的痒。但现在的绮罗只是一大团不定形的光晕,内里裹着教堂玻璃映出的多彩色块。
她已抛弃人类的身躯,来交换彻底改变世界的力量。
故而,在她刻意收敛了的浓稠魅力中,顺平眼睛一痒,被极致的美丽冲击得流下眼泪。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认识到,早乙女已经死了。
曾被他人欺凌,也曾欺凌过他人的早乙女,曾染着粉色头发在阳光下欢笑的早乙女,曾出现在他痛苦记忆中,难以磨灭的早乙女。
已随风飘散。
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当时降临在她身上的怪物,是妄图改变世界的疯子。
这算什么?他突然觉得荒谬,他的一生似被戏剧化的命运咀嚼后,随意吐在庸碌大地上的甘草片。
还没来的及向她复仇,还没来得及捉住她的胳膊问她为什么,还没来得及把那些痛苦归还给洒下它们的人。
伊藤翔太,西村弘树,已与里樱高中全体师生交融在一起,变成雨水冲刷不掉的血污。
佐山明,化作面目狰狞的改造人,理性的自我消磨成烂泥。
早乙女绮罗,则被莫名生物占据身体,最后连尸首都没有,就再也找不到痕迹。
带给他最深刻痛苦的人,全部死于非命,一个比一个凄惨。
他该感到高兴吗?
吉野顺平艰难扯动嘴角,发现他再也无法肆意大笑,明明是侥幸存活的受害者、是被命运眷顾的可怜人,但他只咂摸出苦涩的冷。
是与他相同的人类接连死在眼前的,苦涩的冷。
绮罗低下头,晋升为纯粹的灵魂形态后,她的感官无限放大,就算隔着百米之外亦能清晰听见顺平的叹息。
但出于同为人类的尊重,她还是做出一副躬身倾听的姿态,接受他的质疑。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恍若圣言的声音回荡在森林深处,这里空无一人,只剩成神的绮罗与趴伏在她面前的少年。
顺平被心底随她声音冒出的尊敬拉坠,不得不贴紧地面。好吧,又是那古怪力量的影响,上次的经历历历在目,他心中叹气,不再挣扎。
“你……正走在对的道路上吗?”少年偏过头,从发丝分割的碎片中一窥她的神色,只看到光晕涂布的轮廓。
绮罗被他澄净的眸子望见,流过泪的眼睛宛若水洗的宝石,而黝黑眸子里的悲伤如流星划过,炸开夜晚的天空。
“我想,我是对的,”她向来对无辜者心软,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伟大的目标,里樱高中的人本不会死于她的美丽。“现在的我足以实现,咒术师千年来的夙愿。”
“他们不会让你如愿。”经历高层洗礼之后的顺平增长不少见识,他知道无论怎样周密的计划都禁不住群体内部的分裂,“一旦世界失去诅咒,根据等价交换的原则,咒术师也将不存于世。”
没有人能在体验超凡力量后容忍它的消失。
更遑论借家传术式作威作福,统治整个咒术届千年之久的御三家。
绮罗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她没想到顺平会直白撕开遮羞布,明示她此行艰辛。
这是妄图阻止她,还是隐晦的支持?
但这些都无所谓,爱与美之神独自走在拯救世界的路上,已不需要谁为她摇旗呐喊。她只是好奇,为什么顺平对她的态度转化得这么快,明明上次一别还恨不得杀了她。
于是,想做就做了,绮罗收敛起下意识散发的力量。
在顺平被凌乱发丝切割成小块的视野中,朦胧不定形的人影逆着光,一寸寸清晰。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容貌似被惊醒的涟漪,从双眸的位置扩散,直到脚踝。
这过程并不漫长,但顺平已等待了太久,他从被种下爱的种子开始,从绮罗初次降临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在等待。
一开始是恐惧,是愤怒,他想知道拥有这种力量,肆意改变他心灵的人,到底是什么摸样。
时间沉淀了一切,在意识到她即便抛却形体也要扭转世界的刹那,这份复仇的怒火神奇的熄灭了,转变成纯然的好奇。
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格,才能诞生如此宏愿。
而这一刻,终于被他等到。自多彩瞩目的梦幻光晕中渐渐显化的,是一张与早乙女肖似的脸。
顺平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眼神是如何怀念的描摹绮罗的容貌,与记忆中的早乙女比对。
眼头尖锐,眼尾上挑,后半段浓密睫毛勾出桀骜冷漠的弯度,早乙女则是下垂的圆眼睛,面前人眉目锋利又冷静,嘴角抿成克制的直线。
她的双眼下是深深阴翳,蜜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再往下,则是饱满的唇珠,缀在两片薄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