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间消毒走廊内，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来。裴曜衡一身病号服，外套还是昨天那件，只是多了些血迹。他只戴了一个普通的口罩，穿梭在一层层楼中，用输液架戳着满地的血尸。

感染者的尸身几乎没有保全的，皮肤激起密密麻麻的血点，眼球凸出，甚至有的只剩下一架血骨，被外头飞进来的蚊虫啃噬着。

裴曜衡面不改色。

胸前的通讯器时不时传来一阵响声，全是军方人在维持秩序。他下到大厅后院，院中站着几位防护得当的研究员，吵得不可开交。

“这怎么能放出来？他已经不是人类了，放出来就是祸端！”

“可他是唯一能提取活体血样的人类，我们只能这么做，他——”

“整整五支镇定剂打进去，你跟我说他没有危险？”

裴曜衡走上前，众人齐齐侧目，一名眼尖的研究员将他认了出来：“裴、裴上将？”裴曜衡扫了他们一眼，绕过人群走到大门前，抬手推开门禁面板，大门“滴”的一声闪红，识别系统延迟几秒后缓缓打开。

从两侧走进四名持枪军人，将他拦在了大门前。

“让开。”

四个人没有动，耳机里的命令是务必拦下裴曜衡。身后的研究员走上前：“上将，您不能进去，里面可是危险人物。”

裴曜衡拉下口罩：“我已经被感染了，没有我，你们拿不到活体血液样本。”

“上将，您真的不能进去，军方下了死命令，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都没法活！”

“去总部联系一个叫陆湮的B级工程师，他会有办法。”说完，裴曜衡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门内的灯光比外头昏暗不少，只有头顶稀疏的冷光在闪烁，发出间歇性电流跳跃的兹拉声。墙角四周挂着监控，一圈闪烁的红灯表明监控背后有人实时监控。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气味，裴曜衡下意识干呕了几声，他强忍着不适往前走近一步。

那人被粗重的铁链困在角落，四肢和脖子都被上了锁，嘴上是钢制止咬器。锁链的另一端全是大颗实心铁球，锁扣处嵌着一圈钢针，一旦用力挣扎便会刺穿渗血。那人类的身下淌着一圈黑褐色的血，还有些不明的粘液。

角落里的人很是警惕，只是一步的距离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双赤红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他，眼白几乎被充血吞没，瞳孔暴起，血丝密布，眼里满是仇意。他发出低哑的咕哝声，牙关咬合的声音透过金属止咬器回响在房间内。他暴怒扭动着身子，金属链一阵颤响，尽管四肢的腕处在不断出血。

裴曜衡站在五米之外，只有那层薄薄的医疗口罩遮着下半张脸，双眼看不出他的任何表情。

“你是谁？”他问。

感染者并未回应，但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他的身体剧烈收缩了一下，却又在下一秒爆发出更猛烈的挣扎，几个大铁球被他往前拖动了数十厘米。裴曜衡出于人类害怕的本能下意识往后一退，直到感染者逐渐安静下来才回到原来的位置。

房间内空无一物，裴曜衡只能席地而坐。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天还是两天，实验室的大门再次被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将裴曜衡完全笼罩，他回头看去，是霍澜。

“起开。”

裴曜衡可能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一个堂堂基地上将竟真的乖乖听话，手脚并用往边上挪了挪，大门关上的瞬间他回了头，从缝隙中看见了陆湮。

“你……还清醒吗？”裴曜衡小心翼翼问道。

陆湮没搭理他，径直走向感染者。感染者见他一步步靠近自己，爆发出强有力的嘶吼声，五米开外的裴曜衡皱巴着脸，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霍澜朝着感染者一步步走去，像一把利刃投进黑暗之中，脚步沉稳，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散着光。

感染者的目光转向他，原本发疯似的嘶吼陡然一滞。

霍澜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走近，那种压迫感不是S嵌合体该有的。感染者的动作开始慢下来，原本竭力挣扎的双臂逐渐安静，脚腕上的链条也跟着动作往后撤了几步，只剩下喉头间的嘶吼，但也哑了火，逐渐安静下来。

直到霍澜走到离他不过一步之遥的位置，感染者的身体忽然直勾勾地朝他跪下，血丝密布地双眼盯着霍澜，几秒后，他缓缓低下了头。

一如臣服。

空荡的房间骤然静止得可怕，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大门口的裴曜衡瞠目结舌，眼睛几乎瞪出眼眶，他找了个摄像头看去，疯狂朝着监控那头的人打眼神。完事后他咽了咽口水，起身朝着霍澜挪了几步，下意识喃喃：“他怕你？”

霍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等级压制，他不是人类，是违法改造的人类嵌合体。”他伸出手，在感染者面前停顿两秒，后者躬身弯腰，趴了下去。

裴曜衡没听懂，什么叫做违法改造的嵌合体。嵌合体就是嵌合体，人类就是人类，人类嵌合体是什么东西。他在医院不过短短半月，难不成基地背着他研发了新的武器？

“什么意思？用人类改造嵌合体？这不纯是疯子干的事儿吗？”

感染者剧烈颤抖了一瞬，他突然直起身，肩膀颤抖了几下，片刻之后，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原本残暴的双眼只剩下空洞无神，和一丝模糊的顺从。

“好了。”霍澜后退半步，对身后的裴曜衡说，“可以采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