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一怔,问:“崔群一个秘书省校书郎,他能帮你什么?他的推荐谁会听呀。你要是想行卷,我帮你找点说得上话的人。”
“官小怎么就不能往上推荐了?”柳宗元辩解道,“但我求他的事,与科举无关。”
“那你为了何事?说来听听。”
柳宗元深吸一口气。
这能直接说吗?
关于天声,刘禹锡特地嘱咐他保密。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
天声的诗词气势昂扬,柳宗元备受鼓舞。他旁敲侧击:“我向崔君打听了一点朝中的事情,他很热心,但是后来拒绝了我的请求。”
以前柳宗元快言快语,今天为何话到一半,就忽然停下不说了呢?
韩愈追问道:“请求什么了?”
“让他帮忙上书,他却让我自己拿来行卷用。”
“这点儿事值得愁眉苦脸成这样吗?”韩愈贴近他,“你有行卷思路,不妨帮我出出主意,我不知道写什么好。”
“藩镇割据啊,”柳宗元脱口而出,“以前少侠出征战渔阳,后来渔阳起兵占长安……”
“是,写这个是没错,可是安史之乱已经过去多少年了?”韩愈不太认同,“朝中有何事,可否拿去行卷吗?”
柳宗元不语。
“你都找崔君问了,那就别藏着了。”韩愈催促道。
“是你主动问的。我最信得过韩兄了,我全都告诉你!”
过分热情了。
韩愈赶紧说:“你若要拿去用作干谒,我不会抢的。”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白季庚听到孩子志向高远,内心很是欣慰。
然而他不得不担心起来:“开元盛世,都过去多少年了。京官俸禄低,刺史压力大,若有朝一日当个节度使,平叛河北立军功,收复河湟十八州!但能立军功是好事,若是不能……可就要命了。”
“父亲不是立过军功吗?”白居易小声辩驳,“我想去长安。”
白行简附和道:“我也想去!”
“好,等有空闲带你们去长安玩一圈。”
冷水浇头。
白居易态度坚决,他一字一顿:“想应进士科。”
“京兆的别墅比襄州的好。”白行简补充道。
白居易着重强调:“想建功立业。”
“具体呢?”白季庚问他。
具体呢?
白居易真没想过。
【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
天声一响,白居易顿悟。
“收复河湟十八州!”白行简抢先发声。
白季庚追悔莫及:“早知道不和你们提这件事了。”
“平时安西万里疆,今日边防在凤翔?!”白居易志向坚定,“边庭虽然苦,但是想求天下太平,侠义之道,有何不可?”
“之前藩镇叛乱,我们避难东去,后来符离不安定,又送你们再往南下……我不想让你们再受苦了。”
白居易的母亲看不下去了,说:“不管孩子们怎么想,求取功名,不是坏事。能当上官有俸钱,之后升到哪儿去,由他们去吧。”
白季庚听劝:“那你们俩好好读书,早点去应试,准备得怎样了?”
白居易自信满满:“明年就乡贡应举!”
【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长安城中,酒肆一角。
“平叛藩镇,恢复旧疆,已然不是贞元历的事情了,”柳宗元顺着王维的诗词,铺垫他在曲江宴上的见闻,“安史之乱后,宰相元载和刘晏争财政大权……”
“让杨炎占了便宜。”韩愈回过神来,“这也不是贞元历的事情了。”
柳宗元摇头。
韩愈听过柳宗元口中那日顾少连和裴延龄的反应,恍然大悟:“你是说裴延龄想抢户部侍郎的位置?”
柳宗元摆手:“我的意思是,有人像元载那样结朋党。”
“崔君怎么说?”韩愈问道。
“他说,朝中没人提这件事。”
韩愈鼓励他:“你写此事,用来行卷正合适。”
“可我又没有别的证据,”柳宗元清了清嗓子,“崔君有心,也没法去打探消息。”
“那可如何是好?”韩愈真心认为柳宗元的选题好。
韩愈回想起过去的日子,他为了能够被举为进士参加考试,路过蒲州去找河中节度使浑瑊推荐,无果。
后来好不容易乡贡入京,他却身无分文。
于是在长安,韩愈拦在马燧的马前,那是赫赫军功的北平王。
马燧念在韩愈家人身陷吐蕃,心生怜悯,便出手相助让他度过考试。
可是没能一举而中。
韩愈忘不掉这些事,若是行卷,他想写战事,如今世事变迁,这已经不是朝中要事。
【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
柳宗元听了天声,心急起来:“得抓紧才是,要不然他们势力起来,权倾朝野,可就真的没人能说上话了。”
“朝中就一个人都没发现吗?”
“兴许是我那天多虑了。”柳宗元忽然定住,“都怪刘梦得,总引我打抱不平。”
韩愈抓住重点,问:“刘梦得是谁?”
【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
博学宏词科考试当天,韩愈终于得以见到刘禹锡本人。
之前柳宗元张罗过让刘禹锡来见韩愈一面,可惜一直未成。
柳宗元解释说他自己忙不过来。
每次见面都是这番说辞,韩愈可就不信他了。
刘禹锡和他们二人,并不一样。
韩愈身在局外看得清清楚楚,只可惜柳宗元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