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歪着脑袋,不甘心地想查看《论裴延龄奸蠹书》,但是百炼镜一动不动。甚至他尝试点开《名将系统》,镜子也毫无反应。
这一刻的柳宗元,还不知道顾少连已经发现天降表书,气不打一处来。
陆贽跟魔怔了似的,写个表书六千字!
若是当年,他写《均节赋税恤百姓六条》七千多言,分析的是租庸调制的利弊,现在一卷书的长度,仅仅为了讨论裴延龄的好与坏。
厚厚一大卷!他为了裴延龄写了一卷书!
之前不是说好不计较了吗?之前不是一起感叹过上书只会适得其反吗?
如今句句不离裴延龄,陆贽对他恨成这样吗?
顾少连不理解,他宁可把精力用在更好的地方。
况且,陆贽从未给他欣赏的人写过一册书。
唉,心疼微末之时相伴而行的故友。
【王维《使至塞上》】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十二月,元稹京城闲逛,又一次来到了曲江池。
不少人在议论当朝宰相陆贽被罢为太子宾客,元稹心不在此,他想找之前聊开元盛世的老人张万福。
他答应过对方,写好诗就拿过来让其过目。他也答应对方为他隐去名讳。
隐去张万福亲身见闻这件事,元稹觉得并不容易。好在镜子上有文章一步一步教他怎么改写。
现在洋洋洒洒的百韵长诗,包含了盛唐风貌和危机,安史之乱的惨剧,后期恢复的变革,典故丰富多样,用词力求出新,真是完美的行卷作品。
然而诗中的老人,成为了一个重回长安发现物是人非的孤单落魄的可怜人。
改写成这个样子,元稹一定和张万福解释一下,才敢把诗拿去行卷干谒。
重游曲江,元稹没报多大希望,哪怕他特意赶上同一时段碰碰运气。
听说,老年人都喜欢规律生活。
张万福岁数大了,虽然上次看他身体健朗,但现在正是寒冬,他不一定……还会出来。
正要返程,元稹突然寻见张万福。
他走上前去打招呼,对方并不记得他。
果然是年纪大了。
元稹刚才有些不好的想法,但看他健在,只是有点糊涂,心里既愧疚又心疼。
说起金吾卫的事情,张万福连连称自己不了解。
因为他只是一个盛世时虚度时光,战乱后流离失所,回乡后家人四散的孤寡老人。
“没有去过淮南吗?”元稹问道。
张万福答:“去过。”
“你之前和我说,你在那里击败盗贼,而且之前寿州,还救下被抢劫的平民妻儿财物,并护送他们回家……”
“少年人,你看我这个样子,也就是读过一点书罢了。”
“读过一点书,就是不爱读嘛。所以学过骑射?”元稹接着问道。
“玄宗那个时候,谁不喜欢骑射。怎么?你们现在都不学了吗?”
“不是这个意思,”元稹觉得张万福拿他取乐,“我将开元盛世到现在的历史写成了长诗,可否看一看?”
“拿给我过目?”张万福接过他掏出来的诗稿,“《代曲江老人百韵》,有长度自然有深度。”
果然在逗自己玩儿。
元稹看透了。
转瞬,元稹又觉得奇怪。
张万福的眼角流下泪来,随后哽咽地说,诗里有他过去的影子。
倘若元稹一开始就把诗篇拿给张万福看,张万福感叹诗中虚构的老人的经历,元稹会当是极高的评价。
然而现在,元稹的这首诗,像是提前知晓了眼前人的过去和命运一样。
千万不要多想。
元稹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夜里,元稹闭上眼睛,脑海中都是张万福前后的反差。
他说话的语气和习惯没变,但却像变了一个人。
辗转反侧,难以安眠,他悄悄跑去书房拿来百炼镜。
烛光之下,百炼镜的光芒更亮——
百炼镜发光之时,便可以操作。百炼镜发热之时,天声会响起。
元稹盯着镜面,一下点中《绑定名将系统之后,我的言灵显形了》。
这篇文章,是张万福的传记。
张万福高寿,卒时九十岁。他从军伊始,拿了七十年朝廷俸禄,从来没生病过一日。
真是羡慕。
不对,真是奇怪。
这篇传记当中,张万福正是左金吾卫将军,而且被当今天子派人画像,供入凌烟阁。
这和之前初见的张万福所述,一模一样。
那今天在曲江池畔见到的这位老人……
怎么回事?该不会是梦游吧?今天真的出门了吗?
《名将系统》中提到的“言灵显形”,仿佛说的是元稹所写的百韵长诗,让张万福从左金吾卫将军变成寻常老翁。
元稹瞬间毛骨悚然。
【王维自河西以来的诗篇,以意象抒情,情入景中,绝无赘言。《使至塞上》当中,“征蓬”和“归雁”暗含了他遭到排挤驱逐的痛苦之情。】
【以“直”来勾勒“孤烟”,以“圆”来渲染“落日”,王维提笔作诗如作画,手法冷静克制,反映了他对朝中事务的疏离态度。】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失去靠山的王维,重新回到长安,官拜左补阙。在李林甫长期把握朝政期间,纵然处境艰难,王维升至给事中。】
【天宝年间,王维心在辋川别业,他的进取之心和爱国情怀难以窥见。直到天宝十五年(公元756年)的六月,安禄山叛军攻陷潼关,占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