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春寒的时候,人少了很多。元稹打听了一圈,得知他们进士科落榜,于是纷纷散去。如今留下的少年,个个家住京城,闲来无事来此解闷。
比方说,家住靖安里的小少爷……具体一点,家住靖安里的宗室小少爷。
靖安坊那么大,自然不止元稹一户人家。
但是他没想到能在开元观碰到邻居。
元稹之前躲着他走,生怕他一回去,坊里就开始传谣言,说元稹游手好闲。
京城能去的地方很多,来这里玩,算不上纨绔子弟,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衣服华贵而已。
——元稹对这个宗室小少爷印象不算差。
这位宗室小少爷很是难缠,元稹之前不理他,今日估摸着开元观人少,一人无聊,他便主动拦住元稹问为何天天见他却不打招呼。
没打招呼的人多了去了。
元稹扭过头去:“我来打听朝中大事,你比我矮一头,能知道什么?少来耽误我。”
宗室小少爷换个方向站,元稹再度偏头,他也不嫌累,大步一跨又出现在元稹眼前。
“我们俩可是邻居。”
“隔墙如隔山。”元稹拒绝道。
“我朝中有人。”
“那你说说陆贽的六千字奏文是怎么回事?”元稹偷笑。他肯定读不下来那么长的一篇文。
“我知道!”宗室小少爷跃跃欲试。
朝中大臣早就等着裴延龄自己栽坑倒台,那一天陆贽从早忙到晚,结果第二天一早就呈上奏章。一夜不睡,也写不出来六千字吧?朝中大臣都觉得奇怪。
而且长安城内太平,陆贽却说天下大旱,而后京兆尹、司农卿、盐铁转运使纷纷作证,裴延龄才暴露他狡猾记仇的一面,宗室小少爷的家人也才知道外面的旱情。
“就好像陆贽说裴延龄奸诈,他就奸诈,陆贽说外面大旱,于是真的大旱。”宗室小少爷总结道。
“这话可不能乱讲,李家大少爷!”元稹其实心里有点信了,“别说那些玄怪奇诡的,你还知道什么?谏议大夫阳城的事情,可曾听说?”
巧了,他真的听说过一些。
【菩提寺中,王维平日谎称失语,病重难治,于是手边常备毒药。他几欲自绝,却没料到与裴迪重逢。】
【“ 安得舍尘网,拂衣辞世喧。”王维给裴迪留言相视,可裴迪怎能看他听天由命在此身故。王维面对故友,昔日盛景历历在目,微小细碎的日常任由岁月磨成锋利的刀刃。】
【数年来念经礼佛,不悲不喜,远离红尘,王维在烽烟之中故作自若,但鬓角的白发堪比镣铐,他能挣脱绳索,却躲不开如箭的光阴。】
【裴迪舍命赶来相救,隐忍数载的王维,情绪一泄而出。】
【王维《叹白发》】
【我年一何长,鬓发日已白。俯仰天地间,能为几时客。】
柳宗元很是自责。
百炼镜在刘禹锡手上,就是利器。他提前看到韩愈的文章,即时化解韩愈潜在的敌意,他随手点开的是裴延龄的罪证,由此令裴延龄处在高处,却立在悬崖边上。
镜子到了柳宗元手中,使得之前的安排前功尽弃,害了陆贽尚有周旋的余地,但如今阳城也因他要遭遇一劫。
“还没发生的事,何必担心,”刘禹锡冷静一想,“今日,你不是打听过了吗?阳城仍是谏议大夫。他被贬为国子司业,百炼镜上写得是他上前谏言,惹怒圣人……他像眼下这般坚守自己,不发一言,永远都不会有事。”
“可是……”柳宗元担心没人为陆贽说话。
刘禹锡一眼看穿他的心思:“本来也没人指望阳城能在圣人面前为谁美言几句。他不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那可是之前妹夫去世,三兄弟要一同前往归葬的人,其余两个会拦住他的。”
甚是有理。
柳宗元深思片刻,说:“假如百炼镜灵验,关键在于文章阅读的顺序。”
“标题起成那样……排序如下注。”刘禹锡转而又想,“除非我们少了一环。左金吾卫将军张万福,他又是何人?”
“他和裴延龄有关……”柳宗元推测道。
“对了一半。文章里的那几个人,影响的都是圣人的心绪。”刘禹锡回忆文章的内容,“张万福那篇,有人报张万福年老体衰,但圣人面见他之后惊觉是诬告,于是给他画像供入凌烟阁。陆贽那篇类似,圣人一时下不来台,才将陆贽罢为闲职。阳城从谏议大夫到国子司业,更是被闲置。”
“所以按照此法,裴延龄也能被贬为闲职。”柳宗元恍然大悟,“原来百炼镜是成为奸臣贪官的指引啊。”
这个兴奋的语气,难道是要一步一步跟着学吗?
刘禹锡不敢反驳:“先让裴延龄下台。你看,百炼镜上又多了几篇文章,定然有妙用。”
“反正我是不会碰的!”柳宗元非常慎重。
【怅惆故山云,徘徊空日夕。何事与时人,东城复南陌。】
转眼就是暮春,旱灾的风声如若黄土席卷京城。
人们东奔西走,忧虑又惶恐,但御苑之中,李适在打猎。
陪游的神策军士兵人心涣散,闲聊的话题离不开胡饼。
他们好不容易振作起来,远处传来《阳关曲》,马匹又不听使唤。
李适的游猎心情,蒙上灰尘。
他点了个老实人问清事由,说起度支使近来拖欠厩马的草料。
这怎么能行。
他把裴延龄叫过来问话。
裴延龄赶忙解释。
他说陆贽失权,心生怨念,一边扬言天下大旱,一边联合京兆尹等人阻挠粮草发放。
可追根溯源,解决不了问题。
李适心里只有打猎。
他让裴延龄出对策。
在神策军的注目之下,裴延龄说回去构思,明日上奏。
李适的游猎心情,又淋冷水。
他叫来个天庭饱满的士兵一问,他点出了涉及粮草的所有官员。
“哪一位你们最为信任?先让他来负责。”李适不愿耽误游乐,他瞥了一眼裴延龄,“爱卿,回去好好想。”
裴延龄诚惶诚恐。
他回到宅第,彻夜不眠。奏章刚刚起草出来,外面晨鼓作响,叩门声急促,下人一路小跑撞到花盆当啷当啷,乌鸦继而大叫。
一纸诏书下来,命他分司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