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同你有什么关系?”相灵真不再动手了,与余业书隔着一道距离远远凝视,声音柔和,好似希冀同年纪尚幼的孩子争取交流,“如果对你很重要,你那位父亲又是怎么将它拿到手?”
“又为何将它与这无辜姑娘一同下葬?”
竹卷在袖中蓄势待发,相灵真不动声色问出这道问题,期冀能从对方身上得到解答。
“……姑娘误会了。”余业书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那棺椁之中,神色有些怜惜,“余家主并不知晓死去的那一位不是我。”
“那孩子不是我,却也不是人。”
余业书道,“那不过是一道影子,希望能够盼来被供奉的邪像,修回人形,重新转世投胎。”
相灵真在这一瞬恍惚了一下。
“还记得吗?”余业书扬手指向她腕上红镯,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害怕惊扰其中沉睡的灵魄,“那尊邪像里,是那群姑娘被抽尽的灵力。”
“而这具尸身,就是她们不甘的怨念。”
相灵真微妙地明白了她的意思,“诞生的怨念……将她们的尸身吞噬后,重新捏塑成了你的模样么?”
余业书微微笑了起来,“是这样。”
“因我而死,自然也要来找我索命,坏我修行。即使这一切非我所愿,但一切事端因我而起,自然也要我来承担。”
“那么,也可以说是,余家主残害族中子弟,残害这些无辜姑娘时,你一直只是冷眼旁观,并未出手阻拦过一次?”
余业书点了点头,笑意隐没下去,神色有些叹惋,“余家主恐惧于相灵真冤魂索命的威胁,又希冀投向芈昭。”
她的声音清朗温柔,“可不久前,芈亡绛楚。”
“他不明白。”余业书轻轻拔下头上珠簪,同样是一只振翅欲飞的太阳神鸟,犹如一道细长烛火般被她捏在手中,仿佛拢住一捧源源不断的孽火。
在泛着淡红光泽的珠簪反照下,余业书眉目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芈是恶兽,是饕餮,是不该存留的灾祸邪异,昭偕将会带领着他的臣民,贪婪吞噬一切目之所及的东西。”
“天下人犯过最大的错误,就是让昭偕成为了芈的国君。”
“他倾覆了仙宫,征讨着列国,可天下万事轮回不休。总有一日,他也会受到这样的对待。”
“而我会成为倾覆芈昭的其中一位。”余业书眸光缥缈,带着几乎算是虚幻的笑意,望向遥远的将来,“他讨伐我的故国,那么,我就覆灭他的未来。”
相灵真能感觉到身后师弟的呼吸声变得很轻。
慕容非忽而开口,“当年、那位,上门的……女子,是什、么人?”
余业书奇异地望了他一眼。
她认出他的身份,眼中可惜与遗憾一览无余,这种神情出现在年幼的孩子脸上,便显得格外诡谲。
余业书笑道,“对不起,慕容公子。唯独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们。”
她摇了摇头,“我同你们透露的已经太多了。”
“再见,慕容公子。”余业书又扫了一眼相灵真,“和这位……慕容姑娘。”
不等慕容非抬手阻止,她已将长簪在手心划出深可见骨的伤痕,血脉术法被瞬间点燃,余业书身形在火光中影绰,不过一息,便只在原地留下符纸燃尽的余灰。
随着她身形消失,满天卷地的草花也停止了生长,静静俯趴下去,变回无辜无害的模样。
对于灵力的压制也随之一轻,相灵真倦怠地揉了揉眉心,抬手将那璎珞引至掌心,最终沉默片刻,将邪像从自己腕上护体法器中取出。
璎珞被她小心戴在邪像脖颈上,利齿森寒的邪像停下了挣扎幅度,望着她,竟在那张恐怖面容上流露出了几分茫然。片刻后,它忽而张大了嘴,从中发出了绝然惨烈绝然悲苦的哭嚎。
它的声音从一开始不似人声的异兽吼叫,到最后已是少女尖锐痛苦泣音,不同的少女嗓音交织在一起,小后辈们听着这道哭声,顿时不忍地转过头去。
在这纷乱的世代,她们成为了最多的牺牲品。
相灵真将邪像放在棺椁之中,那自余业书影子里诞生的尸身神色慢慢变得平静,合上了那双眼睛,同邪像一起化作了一小片灰烬。
相灵真放开感知,听到很小声的缥缈声音说。
“谢谢。”
余家的破事这便算告一段落了,相灵真闭上眼缓解头痛,灵力动用得太频繁,她有些担忧自己的骨头架子是不是快要散了架。
她心底还有些疑虑没能被解开。
三年前上一任余家家主的暴毙肯定不是因为她冤魂索命,那么这其中的隐情,究竟是什么?
而屠戮万人,杀死卫忌……
这件有损修行的恶事,她不觉得出自于自己手中。
不如说,自她醒来以后,连自己的死因是什么,都已经忘却了。
只有强烈的痛楚无法从记忆中去除,师弟师妹冰冷的死横亘在她与尘世之中,跨越三年之久,教她对待幕后黑手的恨意如烈火高扬,愈发轰轰烈烈。
再睁眼时,相灵真打起精神,隔空点了点小后辈们人数,确认自己没有弄丢其中某一个,才转头询问慕容非,“把人带回去之后,你打算让他们各自回去么?”
慕容非点了点头,“世家子弟、会由,族中长、辈带走,其余、弟子,也会、有师门……护送。”
“看来都安排妥当了。”相灵真笑了起来,神情带了些揶揄。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慢悠悠道,“他们都有去处了,那么慕容仙君。”
“你打算怎么安顿我这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