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请慕容姑娘起来,同姜某对答一二罢。”
相灵真笑不出来。
顶着小后辈担忧目光,相灵真慢吞吞站起,纵使心中千般不愿,也只好眼神飘忽硬着头皮,“好……”
她好似回到了同霍师妹在学堂上被祭酒提问的那些年,不知下一秒若口出狂言会不会同以前一般被这位姜夫子驱逐出去。
毫无察觉的姜夫子只放缓语调,眸光欣慰,鼓励向她发问。
“昔仙宫以贤能为本,传承仙首之位,天下和美,四方清明,诸侯同心。”
“然,自姬簌、姒樰以来,仙宫破禅让更迭,乱灭礼法,簌君稷仙首公然衅四海,行不义,吞诸侯,致使列国效仿,礼崩乐坏。”
“祭酒对此深感心灰气馁,慕容姑娘以为如何?”
不如何。
相灵真又叹了口气。
她并不在意圣贤所推崇的礼乐之说,但仍然正色,神情严肃,接住姜夫子抛来的问题。
“祭酒推崇以礼、德、仁治国,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上行下效,以此达到社会井然有序的目的。”
她简略地总结一轮,望了望姜夫子,忽而笑道,“某愚钝,不能参透其中妙处,却晓得姜夫子认为治国应当顺应自然、无为而治,其本质是无序与自我监察,我亦赞同。”
“我想:以礼乐德仁治国,实在过于理想。”
姜夫子对她的回答似乎感到诧异,目光落在她眉眼,好似有些恍神。
周遭传来些小后辈们窃窃私语声,老者沉默半晌,忽而话锋一转。
“你同慕容非是什么关系?”
相灵真眨了眨眼。
怎忽然问起了这个?
“算是他族姐。”这话说得毫无心虚,师姐也是姐,族姐也是姐,她这怎算打诳言。
“既如此,那么慕容姑娘又以为,慕容非如何?”
相灵真思绪飞转,心思一瞬微妙莫名。
这问得可着实巧妙了些。
若说自她的角度来看,慕容非自然与自己观念有所出入,学宫当年也正是因此而笑闹分裂做两派学说支持辩学,可自己如今身份却是慕容非宗亲同族,自然不能按照相灵真的想法来答。
她沉吟片刻,只斟酌给出中庸的回应,“若要提起慕容非,自然也要提起霍逢。慕容非与霍逢皆于祭酒门下钻营学问,由祭酒亲自授业解惑,受身份相似影响,观念相近,却因性格有所不同,衍化出大相径庭的两种学说。”
“继续。”
相灵真目光越过姜夫子,定定落在雪色墙壁上,“两者皆为霍王室弃子,一因天生有缺口齿愚钝,一因女子身份不得不妥协退让。比之霍逢,慕容非理念更贴近民生修养,却并非治国者所乐见,因此去岁非上十三奏而君不受,是霍王室之不幸。”
姜夫子视线近乎审视,语调微低,又问,“那么,六年前,祭酒学生霍逢离开学宫,成为芈君幕僚。慕容姑娘如何看待?”
一问便戳在了相灵真难处上。
“霍……逢。”犹如隔世经年,相灵真茫然瞬息,周遭少年少女目光聚焦于一身,那已是许久不曾被学宫夫子提起的学宫前辈,探究与好奇几乎喷薄,他们等待她带来不同的回答,犹如等待一道破开缺口的利刃。
……她霍师妹自然从来很聪颖,知晓自己的责任、又该让自己做什么。
相灵真抬眸,语调放轻,不急不缓,“霍逢为霍王室女,却遭霍王室轻视,因而七岁始从祭酒修习仙法术数、刻苦研读百家流派学说,至入昭芈,非逢所愿。”
“为止昭芈吞侵列国之势,逢著九表九疏,三次奏对,以期劝阻芈君一意孤行,皆未果,因此触怒君颜,于今岁三月下狱。”
“由此可观,霍逢忠于霍王室,而并未事二主。”
“便是如此了。”姜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流露惋惜,目光在学生中扫视一圈,犀利严肃,“慕容姑娘对于天下局势的确有所了解,比姜某这些学生看得都要透彻。”
望着这群忽然之间低头很忙碌的小家伙们,相灵真心中生出啼笑皆非。
这是借由自己顺带着敲打了她的这群小后辈。
相灵真坐回位置,终于得了清净,却不敢再昏昏欲睡,只强打精神听小后辈们踊跃辩论,用力按着眉心缓解疼痛。
终于捱至散学,待小后辈们三三两两近乎走尽,姜夫子临踏出学堂,忽而回头看她一眼,叹上长而又长一口气,怅然若失,“你很像相灵真那丫头。”
相灵真蓦然心中一动,想着昨日慕容非的神情,似哀似悲,教自己鼻尖也随之传来细微酸楚。
……唉。
还是快些查清自己三年前究竟替谁背了黑锅,将身份换回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