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灵真恍惚一瞬,下一瞬猛然惊醒。
明白这股安抚法则的气是什么之后,她怒火中烧:慕容非将璎珞中仙力抽尽,只为让自己稳固灵魄。
——修行之物,向来落得谁手中便是谁的。
但这东西虽然现在为她所有,却未曾被她想过用在自己身上。
她将它寄存在慕容非一处,是有转赠意思,不用她亲口说,面前这人也早已心如明镜,相灵真终有一日是要修行圆满脱离凡世。
而在这凡世之间,相灵真最放不下的私心,便是身旁这位慕容仙君。
她猛然睁开眼,轻声道,“停下。”
仙力对她而言作用微渺,却是灵气衰微的如今人人争抢的存在。用在相灵真的身上,简直是暴殄天物。
对方仍然没有停手,相灵真耐心的线骤然崩断,眸光森然,“我将这东西给你,你难道真不知我是什么意思?”
慕容非缓缓抬眼,双瞳水色如洗,平静道,“我知道。”
就是知道,他才这样做的。
……说谎!
相灵真咬牙。
分明是鬼话!
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一丝辜负她良苦用心的愧悔!
相灵真几乎要因为术法暴动而狂躁。
她逆天而行,由死复生,终有一日会得到比死更可怕的惩罚,她认了。
可她也仍然没放弃为自己争一线生机,若真有微渺希望修得圆满,便是她胜俗世众生天地人间一筹;若终因沾染凡俗无法斩断业缘身死道消,她也无甚可悔。
而慕容非只要有这一道仙力护身便不至于出事……而慕容非!
她近乎气急攻心,眼前发黑,喉中腥甜压制不住,差点溢出口唇,被她硬生生咬牙咽下。
慕容非面不改色。
“师姐。”慕容非淡声道,“凝心静气,神魄回体。”
相灵真倏忽平息了。
已经如此,再生气也没有意义了。
她迅速拆解转化法则残片,稳固灵魄,又调动灵力,慎之又慎地触碰那道被注入体内的仙力,将其一并融合。
分明只有细细一缕,仙力却犹如一条长长的河流,如何也无穷无尽,漫布而下,柔和如同母亲的怀抱。
她循着河流溯游,慢慢竟不知自己置身于何日何月。记忆如同吹乱的浪涛纷至沓来,她变得很小很小,小到眼里只能容得下天地与山川四海。
小小的相灵真被牵着摇摇晃晃向上走,年幼孩子初遇学宫,回头望,身侧是带她走入凡世人间的师长。
学宫承载了她的回忆,来路,还有尚不可知的将来。她听学,修炼,汲取着四方六合的异同,小小的她端正跪坐祭酒面前,等待那只虚悬的手落在头顶,给予她生老病苦的凡人道理。
祭酒轻抚她的发顶,授予她开蒙的权利,为她指引她的命运。她是双亲具无的孩子,没有束脩之礼,却承了十数年师徒之情。
直至她再长大一些,自书中,自身旁,学来拜师所需礼数,才明白自己对祭酒所缺失的不仅是束脩,还有那份落到实处的师生情谊。
相灵真垂眼去望,繁芜的人世消长,学宫日月轮替,年幼的自己高坐朱阁,面朝落霞,群山白鸟高飞,飞过浊日燃烧的余晖,满膝书卷铺展,人世书不尽的礼法滚落一室。
年幼的孩子很慢很慢问:祭酒,我该如何才能交上这一份束脩?
于是相灵真同年幼的自己一齐等待,等待这世上最初的判决。
祭酒口气温和柔软。
——灵真,束脩之礼,早已由天地为你补齐。
相灵真心神震动,一时悲喜交加,竟茫然若失,恍惚在大地踽踽独行,丈量年岁的遗痕,又似天人长隔,远远遥望此生此代,人世朦胧。
此中的一切,都不能漫久长存。
她感知短暂与恒久交替,法则中关于人世的构筑在眼前铺展,世界清晰得无与伦比,却仍有一丝不足。
……境界圆满,却始终踏不出最后一步。
相灵真权衡一息,迅速做下决定。
先这样。或许自己只是被太多要查的事情拖累道心,待一切尘埃落定,最后一步自然也就能踏过去了。
她睁开眼。
慕容非正五指收拢,小心拢住被陈禾曲击碎的灵镯碎片,不声不响将它们收回袖中,才抬头来看。
“师姐、可还好?”
相灵真缓缓抬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道,“手伸过来。”
这种护体法器反噬,自然会对主人产生巨大伤害。
是她先入为主,因灵镯作禁术承载体,以为自己承担了禁术反噬,慕容非便不会出什么事,却未曾区分禁术与护体法器的契约是两种性质。
她这位师弟受的反噬,恐怕也不比她少。
慕容非缓缓挽袖,看不出情愿模样,却仍伸来手腕,相灵真将其握住,两探微探,慢慢蹙眉。
情况不容乐观。
慕容非此刻灵力近乎散尽,想要将人救回来,恐怕得求一味生灵方。
此刻真是恨自己并非医修,也不通一丝药理。相灵真趁着对方尚且清醒,快速问,“你预备在绛楚的落脚点是哪处,我们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