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灵真微微一顿,竟奇异地明白了她的意思,轻声问,“你同那群仙宫的人目的并不一致。”
相灵真五指微合,护在姒九都身前的竹卷凝实,只道,“你要杀她,是有人、许多人……出了买王姬殿下这条命的价格?”
陈禾曲缓缓眨了眨眼。
倏然她展开笑颜,眉目含情,带有十足的怜悯,仿佛真心实意感到惋惜。便在这一瞬之中,绽放的神彩勾魂摄魄,气焰近乎颠倒天地,令来此半数人被生生夺去注意,下意识将目光望去,无法挪开。
“你明明已经知晓了前因后果,来问我又做什么?若是我说,我只是真的无法放任她一个人活在这残酷的世上呢?你会信我么?”
姒九都冰冷凝看,神情冷肃,已说不出一句话,通红双目,不言不语之间,泪落无法止歇,已是打湿脖颈处凌乱缠绕的乌发。
仿佛千千万万道细长绞索,拧作一股,横亘在姒樰王姬颈间。
她已明白了。
再无可辩驳、无话可说。
相灵真微微皱眉,“何必来问我。你心中是什么想法,自己最是清楚,不用扯上与姒九都的情谊。”
心中已是倦怠生发。
在这般轻描淡写里,陈禾曲收敛了笑意,细细将这一生中最重要的对手打量,好似重新将相灵真认识一回。
“相灵真,你应当是有所感觉罢?”陈禾曲放软了声音,“你虽已是天下罕有敌手,我却并非同他们一般,全然是一些滥竽充数的。”
相灵真睫毛微颤。
陈禾曲瞧着她,话语竟似欢欣,“我们是一样的。”
相灵真用力闭了闭眼,似乎在为自己顺气,将突兀的头痛驱赶,才猛然将眼睛睁开。
她知晓今日姒九都命数必然断在此处,然而、然而。
“陈禾曲。”相灵真轻声,眼瞳凝凝与那道同样白衣的女子相对,仿佛从那其中看清自己的倒影。
她的声音不似威胁与请求,沉静如水,更似劝告,“不要对姒九都出手。”
不要杀她、不要将最后能让你回头的存在抹去。
你会后悔。
这是最可怖的一步,跨出去,跌下去,变作恶鬼,从此再也不能从中挣脱。
陈禾曲犹如无知无觉,只对相灵真摇了摇头,“此事到了这般地步,已是不得不继续下去。所有一切,与你无关。”
“今日姒九都不死,淮霍无法给众人一个交代。”
她的目光自众人脸上逡巡而过,“前朝仙宫,列国王君、士族游侠,本就没有一个人想要它重新活过来。这位一心复国的王姬,在列国之中播撒天灾,肆意翻覆生死,诸君心中皆清明有数。”
“今日来此诸位,不就是为了亲眼看到姒九都在审判中毙命么?”
被说中心事,众人面色皆是不大好看。
相灵真眉目蹙起,于众目睽睽之中,却真的缓缓将手放下,“是独独你这样想、他们这般想,还是……王令如此?”
王令如此,这桩审判事宜,便不再是他们这些修行者可以插手其中的争伐了。
“是王令如此。”
相灵真点了点头,漠漠应了一声,将术法收起。
竹卷游回袖中,她听清修行者们一致的叹息,回过身去,眉目中夹杂无法掩饰的厌恶。
诸般说尽,今日场面,自然不是她、学宫、仙门百家能够再卷入其中。
不欲再过多言语。
道不同不相为谋,相灵真与陈禾曲注定走在不同的两条道路上,在一切结束之前,谁也不能知晓她们之中谁为正确谁为错误。
陈禾曲只是明白:成王败寇,这是世代不灭的真理。
于是她看到相灵真的抽身,心中一轻,又是万千愁绪怅怅,只缓缓放开了那支箭,交还它自由。
空中划破融化般的鎏金色泽,仿佛道道星辰自天空倒垂,呼啸声不绝于耳,千万道灵力凝作的金色丝线摇曳,一路褪作天青,犹如大地上的嘉禾。
天云色变。
在场参会者眼中现出惊骇,不免心悸,是对最纯粹的力量的恐惧,有如此庞大的灵力傍身支撑,便是今日陈禾曲生出要将所有人屠杀殆尽的心,他们也无力反抗。
星点光亮飘落,触及之处万物消融,众人旋即脸色一变,释放出灵力裹及全身,苦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