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另一个你。”
因此知晓你空旷而巨大的寂寞。
泪珠自脸侧流淌,同鲜血一并没入衣襟,陈禾曲愣愣将相灵真凝望,捂住脖颈,却忽视伤口锐痛,只感受到额心微烫温度。
这般模样竟显得有些懵懂,同那只在她箭下挣脱皮骨束缚已飞离地上诸国的神鸟看上去十分相像。
神鸟盘旋在顶,回首而鸣叫,双爪擎枝,枝干森白修长仿佛一段古木的脊椎,在煌煌日光下,眼瞳碧蓝生辉。
它振翼而去。
尘埃落定之后再看,陈禾曲同年幼的姒樰王姬殿下没有什么分别,或许射杀姒九都时,她所言字字句句,并非都出自虚情假意。
兀自泪流。
陈禾曲唇齿发颤,一声不能言语。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但仍然也会排斥,会厌恶,会不由自主靠近相灵真,不由自主同相灵真争夺。她们矛盾地共生,然而这一并生长的痛苦却仅有她一人来承担,她因此恨意深沉,在相灵真生时千方百计想要杀死对方,又在看到对方失去仙缘时愤怒非常。
淋漓血红将她染成单薄一片,无可逆转的伤痕从大地上向外溃烂,从她身上生长窥探。
陈禾曲十分无力虚弱,却倏然伸手,细长五指抽搐,眼瞳已然涣散,却仍将一块凝白的玉坠并太阳神鸟珠簪塞进相灵真手中。
“……埋在、晤都。”鲜血顺着唇齿淋淋下落,陈禾曲喃喃,“让她……让他们回家。”
从此,陈禾曲就不再欠她什么了。
不用再同任何人相欠,此世之中不必留下牵绊,已经褪色的浓郁爱憎都可以被抛却。
她要走了。
相灵真单膝蹲下,环过她身后抓住一半肩膀,稳稳将她扶住,那只手却仍然垂下去,落在地上,轻轻发出“嗒”的一声响动,静静没有生息了。
陈禾曲颈间血色的玉坠在这刹那绳线骤然断裂,坚固法器竟悄无声息裂成千片,散落满地。
相灵真茫然一瞬,摊开手。
那是来自姒樰的两道法器,因为失去拥有者,已经黯淡很久了。
天光澄澈明净,满室熠熠生辉。
昭偕是从何处得来的仿旧书?又为何将它安置在此?
这一切她都不再问了。
“走吧,我送你们回去。”相灵真垂眸,口气平淡一如既往。她的衣袖盛开着三月芳菲,桃花灼灼绽放,近乎一簇簇艳丽的火烈烈燃烧,不灭不熄。枯萎的嘉禾曾将手在此上紧攥,为皑皑白雪留下这道春色,无穷无尽,蜿蜒绵亘。
虚录被操纵着收拢那碎成千万道的血色玉坠,将它同两道前朝遗物放置在一处。
就不必再分离,不必再寂寞。
她踏出门去,安置仿旧书的殿宇静静在天光下伫立,碧瓦朱楹华光流转,琉璃折射出一道道透明如琥珀的光泽,水色盈盈其间。
不过几步距离,她听到小后辈们轻声讶异,身后朱红殿门无风自合,轰然落锁,隔绝世事。
所有一切美好的念想都被封存其中。
相灵真没有回头,只是顿了顿,雪红衣袖犹如两株在虚空游弋生发的桃枝浮绘,成为不可治愈贯穿天地的伤痕。
她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