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助独自留在屋顶,望着鹤丸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月光洒在他身上,为那总是挺直的脊背镀上一层银边,也软化了几分平日的冷硬轮廓。
晨练结束,佐助的衣袖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狐之助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封雪白的信笺,边缘烫着金纹。
“佐助大人!鹤丸殿的第一封修行书信到了!”
佐助接过信,指腹触到纸张时微微一滞——这封信带着微凉的触感,像是被夜露浸染过。他走到回廊边坐下,拆开封口,鹤丸那略带跳脱的字迹跃入眼帘:
致主人:
穿过如永恒般的黑暗后就到了镰仓了。这里的街道比想象中热闹得多,商贩的叫卖声让我想起本丸清晨时厨房飘来的香味——虽然您总是不按时用膳,但光坊和歌仙还是固执地每天准备饭食,让您吃呢。
哟,您还好吗?我是鹤丸国永。
说来惭愧,明明才离开不久,却已经开始想念本丸那棵樱树了。特别是您常站的那个位置,树影斑驳地落在您身上时,总让我想起被供奉在神社里的日子。
现在到了执权北条贞时大人这里。虽然传说中这位大人盗了我前主的坟墓,但他仍然是我著名的主人之一,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有趣的是,这位大人表面上严肃,私底下却会偷偷给侍从们的茶里加盐——这种恶作剧风格倒是让我倍感亲切。不过比起您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表情,果然还是差远了。
机会难得,我就去重新审视一下自我风格吧。毕竟像我这样辗转千年的老家伙,要是不偶尔停下来思考,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时代抛下了呢。
您忠实的惊吓专家·鹤
信纸背面,用极小的字迹补了一句
……说起来,主上现在有没有被谁吓到过呢?如果有的话,我可要加倍努力才行啊。
佐助的指尖在“盗墓”二字上停留了一瞬。他想起鹤丸曾经说过的话:
“为了得到我,把我从坟墓挖出,还有从神社里取出的行为,实在不能赞同呢……”
那时的鹤丸虽然笑着,但金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冷意。
读到背面那行小字时,他轻哼一声,将信纸重新折好。
"无聊。"
佐助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抬头时,发现药研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大将,鹤丸殿的信?”药研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但目光却带着探询。
“嗯。”佐助简短地应了一声,接过茶。
药研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不用太过担心。鹤丸殿虽然爱玩闹,但关键时候是很可靠的。”
佐助低头啜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中,他想起鹤丸临行前笑嘻嘻的样子:
“主上!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吓你一大跳的!”
真是无聊的宣言。
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无视,而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别死在外面。”
鹤丸当时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哇哈哈!主上这是在担心我吗?这可真是……吓到我了!”
佐助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
鹤丸此时在做什么?
收到鹤丸寄的第二封信时,佐助正在天守阁批阅战报,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乱藤四郎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手里捧着一封信。
“主人,鹤丸先生的信!”乱眨了眨眼,语气雀跃,“他是不是要回来了?”
佐助接过信,发现信封比上一封更厚,边缘还有些磨损,像是被反复展开过。他拆开信,鹤丸的字迹依旧张扬,但笔锋却比之前凝重了些:
致主人:
自我风格。自我风格啊。
重新思考了还是搞不明白。昨夜在战场上,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刀影,突然想起您说过“为了自己的意志"。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我引以为傲的“惊吓",可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随波逐流。
像你知道那样,我对惊吓很有讲究。这是在否定过往那些平稳的日子吗?
今早路过一间茶室,听见里面传来笑声,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您批公文时被我突然出现吓得打翻墨汁的那次——虽然您立刻用写轮眼复制了一份完美无缺的文书,但那瞬间的慌乱表情,至今都是我珍藏的宝物。
贞时大人在元寇之后配合平定国内的情势,或者说是被迫配合。难道说,我的自我风格是那件事的反作用吗?就像您总用冷漠来掩饰关心一样?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这么喜欢“惊吓"?是因为平淡无趣的生活让人窒息,还是因为…我其实在害怕什么呢?害怕被遗忘?害怕再次被埋没在黑暗里?
(墨迹突然变得凌乱)
主上呢?有没有什么害怕的东西?如果有的话,下次见面,我或许可以试着用别的方式...而不是惊吓。比如,安静地陪您看一次完整的日落?
困惑的鹤
佐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乱好奇地凑过来:“鹤丸先生写了什么呀?”
佐助将信收起,语气平淡:“……没什么。”
乱也没多问,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佐助独自坐在烛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
鹤丸的疑问,他并非不能理解。
为什么要执着“惊吓”?是为了掩盖什么吗?
就像他自己,曾经用仇恨掩盖孤独,用力量掩盖脆弱。
他拿起笔,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想不通就别想,回来再说。”
——简单、直接,毫无修饰。
但又想起,他不能给鹤丸寄信。只能作罢,将自己的信和鹤丸寄回来的信放在一起。
佐助刚结束晨练,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清光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封信。
“主上!鹤丸的信!”
佐助接过信,这次的信封格外精致,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梅香。他展开信纸,鹤丸的字迹比以往更加沉稳:
致主人:
贞时大人死了哦。
说来讽刺,最后陪在他身边的竟是我这把曾经被他盗来的刀。他临终前说"原来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再也没人能吓到自己了"。这话让我想起您——那个永远吓不倒的审神者。
哎,他的晚年真是糟糕呢。穷尽了手段还是会出现别的问题,后嗣还没办法托付后事。所以,这不乱才不合理吧。就像您说的,与其执着改变过去,不如……
到头来,我也只是在抗拒好几任主人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吧。但有些东西,比如您批公文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比如出阵前检查刀装时指尖的温度,比如偶尔(非常偶尔)被我逗到时眼角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这些平凡的瞬间,反而成了我最想守护的珍宝。
嗯,虽说如此,事到如今让我改变自我风格也做不到。毕竟让主上露出有趣的表情可是我的天职啊。
我能做的,也就只有给予现在的主人平稳的日常,然后适当地捣捣乱了吧。比如在您冥想时突然往茶里加三倍糖,或者在您训练时偷偷调整手里剑的轨迹——放心,我会控制在刚好能让您发现的程度。
既然决定了,那就事不宜迟。
我会将你的前路,照得一片雪白。用羽毛也好,用刀光也罢,总之不会让您再独自走在黑暗里了。
信纸夹着一片雪白的鹤羽,墨迹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P.S. 这片羽毛是从最靠近心口的部位取下的。主上,等我回来的时候——可别被我的新招数吓到哦?不过就算被吓到,您也一定会假装没反应的吧?真让人期待啊。
P.P.S. 主上,等我回来的时候——可别被我的新招数吓到哦?(画了一个笑脸)
即将归来的鹤
佐助读完信,沉默了很久。
“将前路…照得雪白么。"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羽毛,他突然想起某个满月之夜,鹤丸曾说:“主上总是走在最黑暗的路上呢,要不要我来当您的灯笼?”当时他只当是又一个无聊的玩笑。
他忽然意识到,鹤丸的“惊吓”,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恶作剧。
那是他给予这个世界的一抹亮色,是他对抗漫长岁月的方式。
鹤丸回来那天,本丸下了一场小雪。
佐助站在回廊下,看着纯白的身影轻盈地落在庭院中央。
“我回来了~”鹤丸笑着张开双臂,“有没有想我啊,主上?”
佐助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打量着他。
鹤丸变了——更凌厉,更轻盈,金眸中的戏谑仍在,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通透。
“哎呀,主上这么盯着我看,我会害羞的。”鹤丸故作夸张地捂住胸口,但嘴角的笑意却比以往更真实。
佐助淡淡开口:“……修行如何?”
“嗯~想通了一些事。”鹤丸歪了歪头,继续说道“我是前往了镰仓,重新审视了自我风格的鹤丸国永。近期应该不会再辗转于不同的主人间,能继续过着平稳无事的日子呢。”
他顿了顿,金眸狡黠地眯起:
“因此,我打算给现在的主人带来很多的惊吓。”
佐助:“……”
鹤丸笑嘻嘻地凑近:“怎么?主上不欢迎我吗?”
佐助沉默两秒,最终——
“……随你。”
鹤丸眨了眨眼,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雪白的羽毛,轻轻一吹——
羽毛纷飞,在阳光下如同雪花般闪耀。
佐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一片。
鹤丸的笑容温柔了几分:“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佐助看着手中的羽毛,沉默片刻,最终低声道:
“……嗯。”
鹤丸大笑起来。
雪仍在下。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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