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万珰碰了碰邵冬生的手臂,不算低声道“他骂你。”
“我听出来了。”邵冬生点点头,一脸淡然。
“叮铃铃铃- -”轻盈得如同舞蹈般的脚步由远及近,一双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赤足,缓缓踏入这间昏暗破败的屋舍。脚踝上一串精致的金色铃铛,随着步伐发出细碎而空灵的声响,晃动的金光清晰地倒映在地面上那双惊恐睁大的瞳孔之中。
“真是……好没意思啊。”少女甜腻慵懒的嗓音仿佛浸透了蜜糖,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腰间的红绳穗子随着转身的动作轻轻飞扬,那道窈窕的身影未曾停留,如同出现时一般诡魅,渐渐融入了远处的黑暗。
……
天气仿佛一夜之间就冷了下来。待邵冬生的伤势好了七七八八,身上也已添了一件厚实的衣裳。
街角那家热气腾腾的馄饨铺子总是经久不衰,烟火气十足。四人难得围坐一桌,单雨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气:“所以,你真的回去了?”她近日忙于结案,今日才总算得空歇息。
仲子瑜嘴角虽噙着笑,眼刀却嗖嗖地射向对面那两个埋头装死、实则竖着耳朵的家伙,“为什么不回去?那是我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所以她到底会做什么?”邵冬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毕竟仲子瑜对丁兰的厌恶可是实打实的事,“居然能让你乖乖听话?”
仲子瑜放下筷子,瞥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今日这顿馄饨,可是我付的账。”邵冬生理直气壮地指了指他面前那个空荡荡的碗。旁边的单雨和玉万珰立刻配合地郑重点头,面色不可谓不严肃。
“啧!”仲子瑜看了一眼那只吃得干干净净的碗,无奈地撇撇嘴,“早知道不吃了。”他将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刚好掩住半张脸,压低声音道:“丁兰……只比我大七岁。”
“那如今也才二十有四,真是年轻。”玉万珰感叹了一句。
“是啊,”仲子瑜语气复杂,“我爹娶她过门那年,我才十一,她十七岁。”他强忍着某种情绪,继续道:“我根本不需要什么第二个母亲,更何况是只比我大了没几岁的。”他叹了口气,仿佛揭开了某个不愿触碰的旧伤疤,“这人知道我不喜她,头两个月还算相安无事,后来……便渐渐露出了真面目。”
“什么真面目?”单雨见他面容扭曲。
“半夜派小厮来敲我窗户,只要我一开窗,就规规矩矩道一声‘公子晚上好’,弄得我整夜难眠;家里上上下下的仆役,但凡是能近我身的,几乎都被她使唤了个遍,变着法儿地给我添堵;更可恨的是,她不知从何处知晓我惧怕蜘蛛,竟将那些毛茸茸的东西放入我被褥、甚至扔到我衣领里!”仲子瑜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微跳,“最过分的一次,她寻了个由头,命人将我吊在院中的大树上,美其名曰‘磨练我的心志’!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仲子瑜想起这些,就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恐怖夏日,没有水喝,路过的人投来的各色眼神。
玉万珰听得皱紧了眉头:“你爹呢?他难道就任由她如此作为,从不干涉吗?”
仲子瑜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邃,却透着一丝凉意:“他?他是个‘向往自由’的人,终日在外行医救人,一年里能有十来天在家,便算是难得了。”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更别提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小事,怕是看一眼都嫌多。”
“你这,还真是,惨啊。”邵冬生勉强挤出几个字。
桌面上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弥漫着些许尴尬和的同情。
还是仲子瑜挑眉“怎么,你们不会觉得我就这么被欺负吧?”
几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奇地询问道:“你怎么做的?”
“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仲子瑜故意卖了个关子,勾了勾手指,待几人都聚精会神地望过来,他才慢悠悠地说,“再给我买一碗馄饨,我就告诉你们。”
“单雨!揍他!”邵冬生立刻“愤然”指控。
“好!”单雨配合地作势挽袖子。
不远处,浓重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雕像,正死死盯着馄饨摊上那桌欢声笑语的人。他无意识地啃咬着指甲,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破碎而怨毒的低语:“真好啊,真好啊,你过得真开心!”那最后的“开心”二字,仿佛裹挟着无尽的嫉恨与扭曲,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