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水霎时涌来。他浑身僵直,对深水的恐惧攫住心神。墨绿色的湖水呛入鼻倒灌进嘴里,眼前只剩昏黑一片。慌乱挣扎间,一抹鲜艳的红色倏然掠过他额际,那是条红宝石的耳坠。模糊的视线里,他只记得一双明亮如星的眼睛,以及眼尾那一笔惊心动魄的红。
随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张甫之来看过他,还笑眯眯地说:“听说你与新同僚,相处得不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最后定格的是张甫之骤然凑近的脸。
玉万珰猛地从床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
素雅的床幔映入眼帘,他抬手抹去额间冷汗,深深呼吸,试图驱散梦中残留的窒息感。
“你醒了?”门被轻轻推开,邵冬生穿着一件月白色毛领厚袄走进来,见他坐起便快步走近,声音温和,“感觉如何?想吃点什么吗?”
“这是哪儿?我们,已经到月下了?”玉万珰抬眼看向她,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疲惫与迷茫。
邵冬生闻言,面色变得有些复杂。她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月下是到了,不过,恐怕不是我们想找的那个月下。”
玉万珰眼中疑惑更深,完全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
邵冬生转身从行囊里取出一件崭新的红色厚袄,递到他手边:“这家客栈的名字就叫月下。我们真正要去的月下城,从这里算起,还得往西再赶三十里路。”她看着他乖乖接过衣服,解释道,“你发烧了,雨下得也太大,就停在这里,先为你寻医诊治。”
玉万珰顺从地将厚袄穿上,苍白的脸色被鲜艳的红色衬得总算有了些气色,只是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显得有些惹人怜爱。
“这么偏僻的地方,居然还有客栈?”他声音仍带着病后的虚弱。
邵冬生见他穿戴整齐,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嗯,还是个和尚开的。”
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入静水,瞬间让玉万珰彻底清醒过来。
“什么叫……和尚开的?”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追问。
“其实更准确地说,”邵冬生不紧不慢地端过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递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下,“是一位,做过道士的和尚开的。”
“啊?”玉万珰捧着那杯热水,彻底愣住,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大概还没完全退烧。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饿了吧?先出来吃饭。”邵冬生站直身子,随着动作,耳边那抹绯红的耳坠轻轻荡了出来。
玉万珰的目光骤然凝住,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仰头将杯中温水饮尽,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走出房门。
来到走廊才发觉,这家客栈内部颇为开阔。回字形的结构环绕着中庭,他们对面的房门此刻也恰好打开。不远不近的距离,足以让双方看清彼此,只见那人展露一个温和的笑意,邵冬生与玉万珰礼貌颔首回应,随即一同沿着木梯向下走去。
“在下青和,见过二位。”那人跟上前来,声音清润。他身着淡青色棉袄,衣摆处精巧地绣着几竿翠竹,厚重的冬衣也难掩其一身书卷清气。他立在原地,确如修竹般亭亭,令人不自觉心生好感。然而邵冬生心下却是一凛,暗自定神,对这位看似无害的陌生人悄然升起一丝警觉。
她面上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顺手按着玉万珰在桌边坐下:“我叫苏春,这是舍弟王当。青和公子请坐。”
“原来是苏姑娘与王公子。”青和姿态优雅地落座,目光温和地转向玉万珰,“王公子来时气色不佳,眼下看来倒是好了许多。”
“多亏了云水师傅妙手回春,不然,怕是危险了。”邵冬生一边为玉万珰斟茶,一边自然地接话,恰好截住了玉万珰差点脱口而出的回应。
“二位……”青和的视线转回邵冬生脸上,语气略显迟疑。
“我们姐弟二人同行。”邵冬生知晓他的疑问,神色自若地解释,甚至抬手轻轻揉了揉玉万珰的头发,“他随母亲姓氏。这孩子自幼体弱,没怎么出过远门,此次前往月下实属无奈……唉,不提也罢。”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低落,随即又展颜笑道:“不知青和公子欲往何处?”
“不过四处云游,随性而行罢了。”青和脸上依旧是那抹浅淡的笑意。
“能肆意行走天地间,倒是令人羡慕。”邵冬生看了眼身旁有些昏昏欲睡的玉万珰,将声音放轻。
青和微微摇头,也压低嗓音:“说穿了不过是逃避罢了,对那些不想面对的就一走了之。”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趋利避害,人之常情,公子不必过于苛责自己。”邵冬生清晰地感知到他情绪里那份真实的悲伤,心下稍安,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开饭了——!” 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自身后响起。正是云水掌柜。玉万珰精神一振,他倒要好好见识一下,这个做过道士的和尚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