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是皇帝,你好歹让一让?”朝辉嘴上这般说,脸上却笑意未减,信手应了一子。棋局形势竟倏然扭转。
寂然摇头:“陛下天纵之才,何须臣让。”指尖再落,反将对方困入更深的局中。
这一步让朝辉托腮沉吟片刻,忽又展颜:“这般,若此番朕赢了,你便陪朕出宫,游历一年。”他眨了眨眼,“可好?”
寂然望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静默片刻。
“……好。”
邵冬生尚未看清他落子何处,眼前骤然一花。
再清晰时,已是满目桃红纷落如雨。不远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并肩立于花树下。她走近,两人的交谈随逐渐清晰:
“这般好的桃花,不若采些做桃花酥。”
“可以,”寂然说着挑下枝条,准备摘花。
朝辉却轻轻挡下了他的手。枝条弹回原处,又抖落一阵纷扬的花雨纷洒在他头上、身上,见他抬眼望来,眸中带着不解,朝辉伸手捻起他肩头一片花瓣,笑道:“我们用已落的便好。还在枝头的,就让它们在枝头吧。”
“明日这些花一样会落,不过是早一些罢了。”寂然仍有些困惑。
“早一些也是早。”朝辉摆摆手,撩起衣摆蹲下身,开始将地上的落花兜进怀里,“你看这些可够了?”
寂然默了默,也蹲下:“再装些。”捞起的花瓣可以把朝辉整个人埋了。
“放肆,”朝辉抱着桃花站起来,眼底漾着笑意:“出了皇宫之后,你确实越发放肆了。”
“是么?”寂然将手举到他发顶,轻轻张开,又是一捧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是吧。”
一旁的邵冬生看着,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此刻的二人,是真的松快。在宫墙之内时,寂然周身总萦绕着一种无形的紧绷,仿佛时刻被人注视着;而眼下,那层僵硬似乎悄然化开了几分。
就在朝辉作势要上前时,景象再度转换。
这一次,两人一站一坐,气氛凝滞。邵冬生先看向朝辉,他眼中似有泪,细看却又只剩一片空茫。立在窗边的寂然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声音沉涩:
“陛下,今日……便启程回宫罢。”
“你也会一同回去吗?”朝辉冷淡着神色,说出的话也冰冷。
寂然身形一僵,低声道:“臣的任务已经完成,此后,便由陛下自己来吧。”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却让寂然几乎站立不住。他脚步有些踉跄地退向门外:“臣……去唤人。”
门内,朝辉独自望着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随时要漫进来,将他吞没。
“这未免也太碎了。”邵冬生看着缓缓笼罩过来的黑暗,不自觉的说。
灼热的大火,已经燎到她的裙摆,邵冬生往后退了一步,“怎么回事?”她左右环顾一圈,瞳孔紧缩:尸山血海。
残肢断躯堆积如丘,血腥气混着焦臭扑面而来。方才退后的那一步,正踩在一只青白僵硬的手上。她屏住呼吸,小心移开,避开血水断肢,终于走到那个熟悉的屋子,屋子里的场景更是让她惊讶。
垂垂老矣、白发散乱的朝辉,用一柄染血的长剑勉强支撑着身体,气息奄奄。
而站在他对面的“寂然”,面容依旧年轻,脸上一道从左耳蜿蜒到右侧额角的新鲜血痕。
“你对我施了幻术。”朝辉撑着剑,虚弱的说道。
‘寂然’笑了笑,那笑容却扯不动脸上那道翻卷的皮肉,显得诡异而森然:“臣还以为,陛下会想见到他?”
“你想多了。”朝辉扯了扯嘴角,血沫从唇边渗出,“朕怎么会想见一个叛徒。”
‘寂然’向前踱了两步,见朝辉身形摇晃,眼底掠过一丝愉悦:“陛下,我们本可以好好说话的。”他一脚踢开那柄剑。
朝辉失去支撑,瘫倒在地。
“饕餮在哪?”
“饕餮?”朝辉索性仰面躺倒,望着梁上缭绕的烟尘,“那是什么玩意儿,你被骗了吧。”
“看来是谈不拢了。”‘寂然’轻叹一声,俯身拾起一枚散落的棋子,在指间慢慢转动,“臣还特意给您送了件大礼,陛下怎的,半分不记好?”他指尖一弹,棋子“嗒”一声打在朝辉额角。
“寂然法师是有大造化的人,身死之后,或能登仙。而您呢?”‘寂然’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淬毒,“作恶多端,怕只能堕入无间地狱了罢。”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不过,我们绿腰,愿再给陛下一个选择。”
朝辉眼皮微抬,神色倦怠,仿佛连听都懒得听。
“陛下可曾听过转生之术?”‘寂然’竖起一根手指,缓缓指向朝辉,“能将已死之人,从黄泉拉回人间。”
“你被骗了。”朝辉仍是那句话。
‘寂然’不恼,继续缓声道:“寂然法师泽被众生,有传闻说,此法本是他为一人所备。”
朝辉合上眼,再无反应。
“敬酒不吃吃罚酒……陛下还真是,枉费了寂然法师一片苦心。”‘寂然’静立片刻,感觉到躺在地上的人已经失去生息。
巨大的铁笼矗立在阴影之中。寂然闭目盘坐其中,白衣依旧,神色平和如深潭静水,连渐近的脚步声也未能让他有丝毫触动。
‘寂然’在笼前站定,望着笼中与自己相似却苍老的面容,缓缓开口:
“他死了。”
笼中之人,眼睫不可控地,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