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女孩的脸正横在眼前，与她鼻尖相对。四目相接的刹那，那双眼睛猛地左右剧烈晃动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

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身下苍黄的草垛，不知何时竟化作了层层叠叠的人躯，一层向左码头，一层向右码头，左边是女孩右边是男孩，他们齐齐举起手，张开嘴，齐声唱了起来：

“好开心，肚皮溜圆的大狐狸。

给你一颗糖来，给你一碗水。

有位姑娘哟，太善心。

有一朵花哟，太痴心。

有个匣子哟，太可惜……”

歌声尖细扭曲，直往邵冬生脑子里钻。她的双手已被左右两侧伸出的人臂死死抱住，灰色的衣袖瞬间染上乌黑的指痕。

身旁的风花早已不见了踪影。

碧蓝的天空像被整片揭下，倒卷入河中，顺水流走。周遭骤然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那些抓住她的手，冰冷、牢固，纹丝不动。

就在冰凉黏腻的手指即将触到她脸颊的刹那——

云层深处，一道金光破空射下。

黑云如同被什么东西啃噬，寸寸溃散，渐渐露出背后原本的天光。

“铃……”

清越的铃音碰撞。

有人踏鸟而来。

“寂……然……”邵冬生呢喃出两个字，最后的想法居然是【这人真的有飞鸟环绕。】

再醒过来是近脸的灼热，火光铺洒在她的身上，带来融融暖意，若这不是在初夏，或许会更舒适些。

邵冬生扯扯衣领，喉咙终于放松了些，将那股吐意勉强压了下去。她将视线移到火堆对面的人身上。

几缕发丝被热流托起，在他脸侧微微浮动。火光在他面容上跳跃摇曳，连眉间那点朱砂也显得忽明忽暗，平添几分诡谲。他双目轻阖，姿态放松，身旁趴着一只……‘狗’？

“寂然？”邵冬生见那只“狗”眼神渐凶，蓄势待发，立即开口。

寂然睁开眼，眸中一片淡然，声音平稳：“姑娘，何故出现在狐狸村？”

“我为何不能在狐狸村？”这话说得，仿佛狐狸村是他家的一般。

“这村子早在年前就被封锁，不得入不得出，姑娘不是狐狸村的人，是怎么进去的？”寂然对她的反问并不在意，只平静解释。

邵冬生看着那只愈发龇牙的“狗”，勾了勾手指：“我说我是凭空出现的，你信吗？”

寂然按住“狗”头：“我信。”

“我中了幻术，醒来便在此处。”邵冬生试探道，“寂然法师可知是谁施的术？”

“是我。”

邵冬生舒了口气：“你倒真和以后的你不同。”

“每个我所历境遇有别，自然不同。”寂然轻拍“狗”头，将火堆拨散。

“那你知道自己为何要布下如此庞大的幻术吗？不仅能将人拉入过往，还能与幻术中人交谈，这可不是寻常幻术。”邵冬生面露不解，后背忽然被那“狗”踹了一脚，她蹙眉瞪去，“……怕是如今的你也未必能轻易做到吧？”

寂然垂眸，唤回她身后的“狗”，半晌才道：“你所说的以后，是何时？”

“约莫……三十七年后。”邵冬生心中默算片刻，如实答道。

“陛下……可还安好？”他问这话时，声音有些艰涩。

邵冬生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终是直言：“我这时候，朝辉帝已驾崩多年了。”

寂然听后静默不语。邵冬生预想中的失态或疯狂并未出现，就是他手边那只“狗”，快要秃了。

“然后你打算复活朝辉，开始与绿腰一起实施你自己的复活之法。从上次一与你的交流中，知道你已经进行了十次，现在打算进行第十一次。”邵冬生觉得这个寂然可以好好交流，开始大吐苦水，除了说的这些零零散散的补充了一些其他的。

寂然被她劈头盖脸砸来这一大堆话，饶是心性沉定，一时也有些怔然。

“且慢，姑娘，”他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你是说，未来的我，在寻找饕餮？”

邵冬生点头，顺手捞过正在脚边打转的“狗”抱进怀里揉捏。触手没什么绒毛，手感奇特，她又放了回去。

“可是，”寂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饕餮是随我生、随我死的。只要我身死，它便绝不会再现。即便所谓的‘我’复活，它也绝不可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