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兰理理整株攀在邵冬生肩头,根系半缠着她的衣襟,动作间泥土扑簌簌往下落,沾了她一袖子。
“女儿喜欢我,”理理的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花瓣轻轻蹭过邵冬生耳廓,“你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来说给女儿听,她一定会答应的。”
“暂时没有。”邵冬生没理会掉进衣领的土屑,“不过,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你问呀。”
“‘我的血儿甜,换朵紫花儿’这话是什么意思?”
理理的花瓣蓦然收拢。
枝叶间那股轻快的晃动停住了。过了几息,她才重新舒展,声音仍软:“你是听见谁说的?”
“方才路上,一个提竹筒的男人。”
“哦,是三叔。”理理挥着叶片,“他的血确实是甜的,村里人都知道。不过紫花儿……”
她没往下说,只是轻轻笑了笑。花瓣微侧,像人别过脸去。
“你是从哪儿来的呀?”她忽然换了话头,“狐狸村近年很少有人来,你是做什么的?”
邵冬生顿了顿:“我不记得了,一醒来就在这。”
“不记得了啊。”理理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像在思索,“那你现下住在哪儿?”
“风花家。”邵冬生如实道。
话音未落,她肩头蓦地一沉,理理整株花都僵住了。
然后,那几片舒展的叶子猛地绞在了一起,像人把双臂紧紧环抱,就像在赌气。
“风花。”理理念这个名字的语气,与先前判若两人。
“你……不喜欢她?”邵冬生问。
“不喜欢。”理理答得极快,叶缘甚至有些忿忿地打着卷儿,“她太调皮了。”
像是打开了什么话匣子,那些叶子一颤一颤的,连带着花瓣都在轻轻抖动:“我好不容易写好的字,才搁在窗台上晾一晾墨,她路过就非要给我弄乱,蘸着墨汁在旁边画圈圈,还画狐狸脸,画完就跑。我追不上她。”
邵冬生听着,没有接话。
“还有一回,我藏了一盒子花笺,预备给京城的学堂写信用的。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全给我折成了纸花。”理理的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在抱怨一个总来捣乱却又拿她没办法的孩子,“放了整整一桌子。放都放不下”
肩侧的叶片晃了晃,落下一两点土星。
邵冬生侧目望着那株橙黄花朵,心里忽然漫上一丝奇异的感觉。
理理明明在说风花的不是,絮絮叨叨,桩桩件件,可她……
她好像很高兴。
这种认知来得毫无缘由,像风拂过水面时自然而然泛起的涟漪。邵冬生甚至不需要去推断、去猜测,她就是知道。
知道理理此刻的叶子为什么卷得这样紧,知道她声音里的埋怨为何听不出半点怨,知道她分明在数落、眉眼却弯弯如月。
她怎么知道的?
邵冬生垂下眼,指尖无意识触了触袖口。
“……她还往我花盆里埋过鱼骨头。”理理仍在说,话音软软的。
邵冬生“嗯”了一声。
“你说她是不是很烦人?”
“是有点。”
理理的叶子轻轻摇了摇,像是笑了一下。
一人一花沿着河堤慢慢走着。正午的光落在水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不知走了多久,理理忽然“呀”了一声,叶片指向不远处。
“到了。”
邵冬生停住脚步。
月下河静静横在眼前,水色清浅,映着天光云影。而河岸边,草垛一列列整齐堆叠,金黄饱满。
她立在原地,没有动。
风穿过河滩,草垛纹丝不动。耳畔却仿佛有什么在轻轻摇荡——
铃。
若有若无,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身边。
“你怎么不过去?”理理在她肩头探出花瓣,“这边水清,你帮我挑个近些的地方。”
邵冬生回过神。她没说自己为什么停步,只是沉默地走近河岸,在离草垛稍远些的地方俯身,将肩上的理理轻轻放在水边。
理理的根须一触到湿润的泥土,整株花都舒展了开来,叶片探向水面,贪心地饮着。
邵冬生蹲在一旁,望着她的侧影。
风从河面上来,铃音不知何时消失了。阳光落在背上,带着灼热。
理理饮够了水,心满意足地摇了摇花瓣。
“你是不是害怕那些草垛呀?”她忽然问。
邵冬生没有答。
理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邵冬生膝边,叶片搭在她的手背上,像哄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
“不怕。”她说,声音又轻又软,“那是晒干的谷草,打谷子剩下的。村里人堆在那儿,冬天给牛嚼的。”
“嗯。”
“不是别的什么。”
“……嗯。”
理理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