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花重生。”风花说,“就像你我这样,睡着之后,我会到花里,你会到我的身体里。日日用鲜血浇灌,以一年为期。花会死,成为人的养料;人,会好起来。”
邵冬生沉默片刻:“理理答应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只是有一天夜里,一株凤仙花敲响了我的窗。理理说她变成了怪物,让我帮帮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只能把她藏起来。可胡姨冲进来,把她抢走了。”
墨兰的叶片微微蜷缩:“也是在那时候,我终于发现,家里的花,越来越多了。”
“三叔从小身体就不好。理理落水那天,是他第一个发现跳下去,把理理托起来,自己却差点没能上来。他的身体更加差了。后来,他家里也开始养花,他像变了一个人。”
“邵姑娘。”风花的声音幽幽传来,“你说,如果花变成了人,这个地方会变成什么样?”
邵冬生没有回答。
“胡姨变成了一株君子兰。”风花顿了顿,“她快要死了。”
邵冬生闭上眼睛:“你院子里的花……全是村子里的人?”
“是。”
风拂过河面,暖意融融,让人昏昏欲睡。
“我们要怎么做?”邵冬生睁开眼。
“杀了女儿。”风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还有风雨兰。”
“相公,我美吗?”风雨兰轻轻晃动着橙黄的花身,婉约的嗓音里带着娇意
理理没有理会她。眉眼低垂,指尖抹去嘴角的血痕,只余下一片苍白的唇色。
“我什么时候会好?”理理问问。
“再等等,再等等。”风雨兰攀上理理的肩膀,花瓣覆在清俊的脸侧,贪婪地摩挲着,“这样大的事,怎的这般着急?相公,再等等我。”
理理抬起眼,望向镜中。
镜面上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一株紧紧贴在男人颊侧的橙黄色花朵。
他的眼睛像一潭死水,什么都没有映进去。
“我们现在就去找理理。”风花说着便要挪动根须从河边离开。
“等等。”邵冬生按住那株墨兰,“你这样去,打算怎么做?”
“我……”风花顿住。
“面对面问她为什么要变成这样?还是直接冲上去和风雨兰拼命?”邵冬生松开手,语气放轻了些“打算用你的叶子去扇她?”
墨兰沉默地合起了花瓣。
邵冬生望着河面上那片蓝得虚假的天空,她已经想起来了,这是寂然的幻术,他想让她知道什么?
“那个乌鸦。”邵冬生蹙眉思索。
“什么?”
“那只乌鸦的声音说的话‘养是自’什么意思,养是自己,养是自我……”邵冬生喃喃,“寂然要告诉我什么?”
“寂然法师?是寂然法师告诉你的吗?他来到这了?”风花听到寂然的名字兴奋起来“如果是寂然法师,一定能救村子的!”
邵冬生摇头“怕是不能来,他只给了提示,还断断续续的,许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正说着,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河堤那头,一个人正晃晃悠悠地走着,手里提着个空竹筒。
是三叔。
那个脑袋掉了还能捡起来按回去的男人。那个唱着“我的血儿甜,换个紫花儿”的男人。
一人一花赶忙低下身子,见人身影快要消失,她拉住还有些怅然的风花追了上去。
他穿过村子,绕过那些开满鲜花的院落,一路往山坡上走去。
邵冬生远远缀在后头,尽量借着灌木和矮墙遮掩身形。墨兰攀在她肩头,根须收得紧紧的,一片叶子都不敢乱晃。
山坡渐陡,草木渐稀。三叔的身影在一片乱石前停了下来。
那里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墙皮斑驳,门窗紧闭。
三叔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门口,把竹筒放在地上,然后——
他开始拔自己的头。
动作熟练得令人胆寒。那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像捧着一只瓜,轻轻一转,一拔,头便下来了。脖颈断口处飚出血来,却被一层湿润的光泽裹住,慢慢消失。
午后的日光下,空气里只余淡淡的甜腥气。
他把头放在竹筒上,身体便直挺挺地站在一旁,不再动弹。
“他在做什么?”风花的声音压得极低。
邵冬生没有答话。她盯着那颗放在竹筒上的头,看见它的嘴唇在动。
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她眯起眼,努力辨认那口型。
“……养……自……”
风花忽然收紧根须:“邵姑娘,你看那边——”
小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那光的颜色很怪,不是日光,也不是烛火,而是一种流动的、活物似的橙黄色。
像是风雨兰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