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忽然“哇”的一声,大声哭出来。
她松开风雨兰,一把抱住理理。抱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理理轻轻拍着她的背。
邵冬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然后她看见了墙角那颗头。
三叔的头。
它正睁着眼睛,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见邵冬生看向自己,它还眨了眨眼。
邵冬生:“……”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
那颗头像是察觉到什么,眼睛瞪大:“哎哎哎,你想干——”
脑袋轻巧的落在风雨兰怀里。
“咚……”
风雨兰接的措手不及,没看清是什么,慌乱之下直接扔了出去,正中相拥的两人。
两人推开彼此,风雨兰见状看向邵冬生,无声道:“干得漂亮。”
三叔脑袋终于站稳。
邵冬生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决定趁热打铁。她上前一步,正色道:“那村子里的人呢?他们真的变成花了?”
“变成花?”她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是他们咎由自取。”
风花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他们求财,我给了。他们求子,我也给了。他们求病愈,求姻缘,求平安——我都给了。”风雨兰坐到花上,与花融为一体,花梗直了起来,被切开的痕迹慢慢消失,花瓣一片片舒展开来,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慷慨,“可是呢?凡事都是有代价的,你得到了就必须失去什么。”
“他们得了自己想要的,却没接受代价,活该。”
“他们现在活得好好的呀。”风雨兰的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无辜,“变成花之后,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什么都不用操心。多好。”
“好个屁!”风花猛地挣开理理的手,冲到风雨兰面前,“ 你给了亮儿一颗糖,便要了他的整只手,你可问过他要不要这样的交换!”
“颠倒是非,你可敢说在他们祈求你之前告诉过他们,要付出什么代价,或者说,需要付出的是什么代价?!”
“风花。”理理上前,拉住她的手,“冷静些。”
风花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我已经很冷静了。”她说,眼眶泛红,却没有再流泪,“如果那些大人是为了私欲求你什么,最后变成这样,我无话可说。那是他们自己选的。”
她顿了顿,看向风雨兰。
“可是那些孩子呢?”
风雨兰的花瓣蜷缩了一下。
“一两岁的稚儿,他们求你什么?”风花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他们有什么私欲,是要付出这种代价?”
没有人说话。
黏稠的液体不知何时停止了涌动,静静地漫在众人脚边。那株凤仙花立在其中,花瓣低垂,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才开口。
“……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的声音第一次没了那股娇意,听起来竟有些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区分。”她说,“他们来求我,我就帮。帮完了,他们不认账,我就生气。我也不知道该找谁,该罚谁——那些大人的确是咎由自取,可那些小孩……”
她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风花怔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风雨兰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小孩不是我变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花里。”
风花转头看向理理。
理理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还记得那些小孩是怎么来的吗?”
风雨兰努力回想。
“有一个……是跟着他娘来的。他娘求我让她男人活过来,我帮了。后来她再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我笑了一下,然后就……”
“然后就怎么了?”
“我不知道。”风雨兰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茫然,“我好像忘了。”
理理和风花对视一眼。
邵冬生忽然开口:“三叔的头呢?”
那颗头适时地从液体里浮起来:“在呢在呢。”
“你记得什么?”
三叔的头眨了眨眼,努力想了想:“我记得……那小孩变成花那天,村里来过一个人。”
“什么人?”
“看不清。”三叔的头摇了摇,这动作做起来颇为诡异,“穿着一身黑,脸上蒙着布。他在村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他走之后,那些小孩就不见了。”
沉默。
风雨兰的花瓣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想起来了。”她说,声音发颤,“那天晚上,他来找过我。他说他能帮我,能让那些人记住我的好,再也不敢忘。”
“然后呢?”
“然后”风雨兰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睡着了。等我醒来,那些小孩就……”
她没有说下去。
风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向理理,又看向那颗头,最后看向风雨兰。
“你被骗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个人用你,把那些小孩变成了花。而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风雨兰没有说话。
她的花瓣一片片收拢,最终蜷成一个球。
很久之后,从那个球里,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
“对不起。”
风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理理轻轻拉住了手。
她抬头看他。
理理摇了摇头。
风花抿了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颗头静静地浮在液体里,难得地没有吭声。
邵冬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听到——铃音。
幽幽的,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起头。
天空中,一道白衣身影正踏鸟而来。
寂然。
他落在院墙上,身侧跟着那只似狗非狗的兽。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穿不透他周身的空气,仿佛他本身就是一个虚影。
“该走了。”他看向邵冬生,声音平静。
邵冬生一怔:“现在?”
寂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看向那株蜷缩着的凤仙花。
风雨兰缓缓舒展开一片花瓣,望向墙头那个人。
“寂然法师。”她的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做错了很多事?”
寂然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你有想问的事,不如去问那个穿黑衣的人。”
风雨兰愣住了。
“他还活着?”
寂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抬手,轻轻一弹——
邵冬生眼前骤然一白。
再睁眼时,她趴在火堆旁。
月下河水潺潺流过,天空蓝得发假。那只“狗”正趴在她脚边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对面,寂然静静地拨弄着柴火。
“看够了?”他问,头也没抬。
邵冬生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那个黑衣人……”她顿了顿,“是谁?”
寂然的动作微微一顿。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明明灭灭。
“你觉得是谁?”
邵冬生想了想。
“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想,那些小孩应该还活着吧。”
寂然抬眼看向她。
邵冬生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你特意来把我捞出来,总不能只是为了让我看一场悲剧吧?”
寂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下眼,继续拨弄着柴火。
过了很久,久到邵冬生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活着。”
邵冬生怔了怔,随即笑起来。
“那就好。”
她向后一仰,躺在草地上,天很高,很蓝,像假的似的。
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