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寺庙。”她说。
寺庙在山腰,石阶一层层往上延伸,隐没在雾气里。
邵冬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可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是那种恐惧像一只手,从胸腔里往外攥,攥得她喘不过气。
她拉住旁边人的手,直觉冰凉,转头一看并未比自己好多少,玉万珰的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雾气不对。”邵冬生开口,从衣袋里拿出两颗清心的解毒丸。
玉万珰点头,接过吃下,抓紧她的手“我们得快点。”
石阶终于走到了尽头,寺庙的门大敞着 ,两人跨进寺门,只见大殿里露出点点烛光。
走近,大殿里跪坐着一个人,穿着蓝布僧衣,合掌低垂似乎在诵读什么。
“小师傅?”邵冬生开口。
小沙弥没有回应。
邵冬生的心又调快了,这次是吓得,因为小沙弥慢慢的转过了身子。
溃烂。只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皮肉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筋膜,有挤出已经可以见骨,就是这骨头颜色有些怪异,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白色的细细的,从眼眶探出又缩回去。
可他还在笑,那张烂的不成样子的脸,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嘴唇裂开,露出里面发黑的牙床。
“欢迎来到月下。”
声音从他嘴里出来,却不是他的声音。那是一个娇俏的、带着笑意的女声,和这张脸完全不搭。
玉万珰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绊,几乎要摔倒。邵冬生一把撑住他,自己也吓得够呛,可她强迫自己盯着那张脸,死死地盯着。
“仔细看。”她的声音发颤,可语气是稳的,“他是假的。脑袋上还有线呢。”
玉万珰稳住身形,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果然。
小沙弥的耳后、颈侧、发际线边缘,细细的丝线穿进皮肉里,在雾气中闪着若有若无的光。那些线一直往上延伸,延伸进头顶的黑暗里。
“好眼力。”
那道女声又响起来,这次是从头顶传来的,邵冬生猛地抬头,顶上横梁处,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穿着绿衣的女子,裙摆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表情活像一只捉到了老鼠的猫。
“终于见到你了。”她冲邵冬生眨了眨眼,“没想到你这么厉害,连我的线都能看见。”
话音刚落,小沙弥动了。
他抬起手,那动作完全不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他一步一步朝两人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咚作响。
“小心!”玉万珰把邵冬生往身后一拉,自己也往后退。
可那小沙弥的动作快得出奇。明明刚才还在三丈外,眨眼间就到了面前。那只溃烂的手直直朝玉万珰的脸抓来——
玉万珰侧身躲过,反手一肘撞向小沙弥的胸口。可撞上去的瞬间就知道不行,太硬了,那不是人肉的触感,是木头。
两人都会一点功夫,但也只是“会一点”,被压制得死死的。
小沙弥纹丝不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捏得他肩胛骨咯咯作响。
邵冬生从侧面扑过来,想推开小沙弥的手,可刚一碰到那溃烂的皮肉,指尖就触到了木头的纹理,整只手滑了过去。
她想后退再来,脚下却忽然一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腿开始发麻,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药。”玉万珰也感觉到了,“她给我们下了药。”
头顶传来咯咯的笑声,那绿衣女子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以为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就真的是来你们见个面?”
小沙弥的另一只手已经朝邵冬生抓来。
就在那腐烂的手即将碰到她脸的一瞬间,邵冬生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是小沙弥的手腕。
那溃烂的皮肉边缘,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对,不是缝隙,是接缝。木头的接缝。
他的整个身体,都是用木头拼接起来的。
她猛地敲了一下玉万珰的后背。
玉万珰疼得龇牙咧嘴,迎着她的目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咬牙忍着手臂上的剧痛,另一只手探向腰间,状元笔。
他手腕一翻,那支笔倏地伸长,笔尖如利刃,狠狠刺进小沙弥手腕那道接缝里,用力一撬
“咔。”
一声脆响。
那块木头松动了。小沙弥抓着他的手忽然失去力气,整条手臂软软地垂下来。
玉万珰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又是一撬。这一下,那块木头整个脱落,露出个空荡荡的洞。小沙弥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轰然倒地,再也没动。
两人踉跄着后退,大口喘气。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果然厉害。”那绿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横梁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能解我的木偶,你们比我想的要有趣。”
她歪了歪头,笑容里带了一丝认真:“大人说了,像你们这样的人,以后说不定会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哎呀,厉害厉害。”她笑着,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果然厉害。这么快就看出破绽了。”
邵冬生盯着她,没有说话。
绿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大人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高兴。说不定以后会让你们死得痛快一点?”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砖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整座大殿都在晃动。
邵冬生和玉万珰踉跄着稳住身形,那尊端坐在高台上的佛像,垂目俯视着他们,面容慈悲,纹丝不动。
等晃动终于停止,那绿衣姑娘早就不见了踪影。
可地砖下的动静一直没有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挣扎着想要出来。
邵冬生走到佛像脚下,蹲下身,摸索着地面。
很快,她的手指触到一道缝隙。
“这里。”
玉万珰过来帮忙,两人合力掀开那块地砖。洞口露出来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湿气扑面而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然后,是声音。
哭声。
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人。从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里传出来,震得人耳膜发麻。哭声里混着尖叫、咒骂、哀求,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要把人淹没。
玉万珰吸了一口气,转向邵冬生。
“绿腰的幻术。”邵冬生低声说,“可以让人陷入噩梦里醒不过来。”
“怎么破?”
“寂然会解。”
玉万珰沉默了一瞬。
“不过人是会进步的,”她从没离身的荷包中拿出一个熟悉的小瓷瓶,晃了晃“感谢娄大人吧。”
“还剩的有?”
“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