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地窖深处传来的,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呼唤亲人的名字,一声一声,嘶哑得不像人声。那声音从地下涌上来,穿透土层,穿透殿基,像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每一个听见的人。
邵冬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偏过头,看向躲在柱子后面的圆圆。那孩子正抱着小甘,两个小小的身影挤在一起,一动不动,像两只受惊的兽。
“圆圆。”她压低声音问,“你婆婆和爷爷呢?”
圆圆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死了。”
邵冬生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圆圆沉默了很久,邵冬生见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正打算说,圆圆就开口:“河神刚出现不久便没了。”
“他们和那些人一样”他看着那些还在往外爬的人,“我给你们的药也多亏了婆婆爷爷。”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盖在圆圆的手背上。
那孩子的手很凉,凉得像两块冰。可他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只是那么安静地待着,任由那只温热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那些被幻术折磨了不知多久的人,终于在药的作用下渐渐醒来。有人茫然地站在雪地里,四处张望,像是不认识这个地方;有人抱着头蹲下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有人踉踉跄跄往外跑,嘴里喊着什么人的名字,跑了几步又摔倒,爬起来再跑。
月下城开始有了声音,哭声、喊声、断断续续的呼唤声,被夜风吹得零零落落,散得到处都是,只剩下悲寂。
“桑土,桑土”玉万珰站在偏殿柱子后面,短声叫着还在大殿内的桑土几人。
桑土顺着声音看过去:“玉公子?”他还有些气喘,还是旁边的侍卫拉着他才没瘫坐下去,见着玉万珰走过来,他急忙说:“玉公子,只有你一人来了吗?寺庙后山有问题,大人也被带去那里了。恳请玉公子帮帮大人。”
玉万珰:“你们还能走吗?先去月下府衙歇息一会,我们会救出方大人的。”
邵冬生也从后面出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些吃食和水“你们先吃点吧。”
扶着桑土的侍卫突然开口:“多谢邵姑娘玉公子,只有你们两人来这里了吗?那里地方凶险不若等我们稍作歇息再一同前往。”
“不必担心我们,我们还有帮手,而且不知可否请你们帮我一件事?”
“当然可以,请讲。”
桑土一行人下了山
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站在檐角,身形融在夜色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影子。偏殿里跑出来的四个人,邵冬生、玉万珰,还有那两个孩子正往后山的方向跑去,脚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黑衣人轻轻啧了一声,他没有追。
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又从袖中摸出截炭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随后抬手一招,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灰扑扑的小鸟,落在他指尖。
他把纸条卷好,塞进鸟腿上的小竹筒里,小鸟扑棱棱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夜空中。
黑衣人站在那里,望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轻轻一跃,消失在另一侧的屋顶后面。
后山的院子到了,邵冬生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这还是那个院子吗?
雪还在下,薄薄地积了一层。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可每一根竹子上都压着厚厚的雪,压得它们弯下腰来,几乎要贴到地面。玉万珰轻轻拉了一下最近的那根竹枝,积雪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她推开门,屋里的一切都变了。
四周的墙壁上,密密麻麻拉满了红线。那些红线从这头扯到那头,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红线上挂着什么东西,她走近一看,是一片片剪成人形的纸片,有手有脚,有头有脸,垂着脑袋,祥和的跪拜下去。
线围着的,是一个黑洞,那黑洞开在屋子最中间的地面上,边缘整整齐齐。洞的四周,立着几尊兽首。那些兽首是人形的轮廓,却有野兽的面容,纤细的四肢盘坐着,低垂着头,面朝着中间那个黑洞,一动不动。
玉万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赵海引我们来这。”
“他要做的马上就要结束了。”邵冬生向前踏出一步,洞口蓦然亮起,一盏盏灯没有尽头的延伸下去。
花县衙门。
万盼夏提着裙摆匆匆跑进来,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她绕过回廊,穿过中庭,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娄大人!”
屋里的人抬起头,娄征正坐在案前批着什么,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身后,常初柔正捧着茶盏,闻言也抬起头来看她。
“怎么了?”娄征问。
万盼夏喘了口气,扶住门框:“玉公子不见了。”